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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煨人参、养鸟、下棋、猜拳、浇花、踢毽子、斗鸡、斗草、斗促织、搓麻将、服春药、抽鸦片、逛妓院、侃大山、抽水烟、参加宴会、议论时事、嗑西瓜籽、生儿子、睡大觉。他们大多已不会讲满洲话了,他们操着一口流利圆润的京腔,提着漂亮的鸟笼,“您哪,您哪”地在北京城里悠闲自得地游来荡去。
老舍说,在清朝最后的几十年,“上自王侯,下至旗兵,旗人会唱二簧、单弦、大鼓与时调。他们会养鱼、养鸟、养狗、种花和斗蟋蟀。他们之中,甚至也有的写一笔顶好的字,或画点山水,或作些诗词——至不济还会诌几套相当幽默悦耳的鼓儿词。他们没有力气保卫疆土和稳定政权,可是他们会使鸡鸟鱼虫都与文化发生最密切的关系……”“就是从我们现在还能在北平看到的一些小玩艺儿中,像鸽铃、风筝、鼻烟壶儿、蟋蟀罐子、鸟儿笼子、兔儿爷,若是细心的去看,就还能看出一点点旗人怎样在最细小的地方花费了最多的心血。”
旗人们成了纸迷金醉的及时行乐者,如画的江山像摆置在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洋人的军舰在长江里游弋,巨额的白花花银子不停地往外流,北方1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遭到瓜分,200多个不平等条约被强迫签订,国家被强暴,人民被屠杀。欧洲人甚至组成联军乘坐铁甲大舰数度光临北京,把无数的奇珍异宝抢劫一空,然后一把大火将“万园之园”圆明园烧为灰烬。这种时候,八旗子弟也曾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对于洋人,他们是无论如何是惹不起的,他们早已不是当年纵横天下的八旗兵了,还是保住自己那条命要紧,忍一忍就什么都过去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等身边的危险一过去,旗人们就又高兴起来,纷纷开始喝小酒,提着鸟笼到一片金黄之彩的皇城下闲逛。他们重又“舒舒服服地坐在松柏下的藤椅上品茶,花上两毛钱就耗过一个漫长的下午;在那个地方儿,在茶馆儿里,吃热腾腾的葱爆羊肉,喝白干儿酒。他们重又三三两两地聚在浓翠的垂柳下乘凉,或是在什刹海的明波上泛舟,或是到西山八大处去消夏,或是到玉泉山上打一壶天下第一的泉水回来品茶,或是钻进漂亮的菜馆里去吃芸豆糕、千层酥、佛手卷、酥合子及奶酪。画眉那宛灵娇亮的叫声拔弄得人浑身酥软,贵族们悠哉悠哉地呷口香片茶,有时候高兴了,便学着小尼姑哼几句《思凡》里的段子: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瞧着他。”
春暖花开的日子正好放风筝,夏日炎炎只有在茶馆里听蝈蝈叫、斗蟋蟀儿,秋天可以赏菊,冬天便在家里看飘雪吃涮羊肉。狗日的洋鬼子在大清国头顶上屙屎撒尿,这可真令人愤怒,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咱斗不过别人,好在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洋人搬走了一些,咱还剩下一大半呢,何况还有英明的皇上替咱撑腰,这样仔细一想,贵族们心头的阴云也就散去了。老舍曾说:“人是兽,钱是兽的胆子。”大清国有的是银子,尽可放开胆子去寻欢作乐。
旗人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泡茶馆,老北京的茶馆,大体上可分三类:一是清茶馆,只供应清茶,偶尔加杂耍、鸟鸣;二是书茶馆,除了喝茶之外,另外还加有各种评书、京韵大鼓、梅花大鼓。茶客们买上杯清茶,再弄点五香瓜子、焖蚕豆什么的,那份逍遥真是赛过神仙。茶馆里有手持一把折扇的堂倌,上面写着鼓词曲目,茶客花几吊钱就是了;三是棋茶馆,茶客们在里面可边喝清茶边下棋。茶馆的样式颇有点古朴老式,里面放着大八仙桌,大长板凳。在老舍的笔下,老北京的茶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玩鸟的旗人“每天在遛够了画眉、黄鸟之后,要来这里歇歇腿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
旗人喝茶一般喜欢喝花茶。乾隆皇帝是个喝茶的行家里手,他评定泡茶用的泉水,第一为北京的玉泉水,第二为塞上伊逊泉,第三为济南珍珠泉,第四为镇江金山泉。有的旗人喝茶更奢华,专门派人清晨时去取留在荷叶上的露水来泡茶,写《红楼梦》的半个旗人曹雪芹也是个懂茶的人,他写妙玉用雪水煮茶招待宝玉、黛玉、宝钗那一段精彩之极,当林黛玉问及“这也是旧年的雨水”时,妙玉说:“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去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淳,如何吃得?”
老北京牧歌(1)
1924年是在政治的诡秘中徐徐降临北京城的。安徽农家子弟出身的直系将领冯玉祥命令荷枪实弹的部队开进了紫禁城。冯的亲信部下、河北籍将军鹿钟麟举着他的小手枪把末代皇溥仪赶出了皇宫。
北京城经久不衰的封建帝王之气黯然隐去了,在浩浩荡荡的世界潮流中,“大树将倾,非一绳所能维系”,帝王时代从此香销玉殒。
一个新的时代并未就此来临。20世纪头30年,作为政治漩涡的中心地带,走马灯一般更替频繁的政权,使北京成了军事野心家和政治阴谋家粉墨登场一展身手的舞台。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像灾难深重的中国一样,北京在深沉的苦难中低垂着头颅。
然而,狰狞森严的帝王幽灵已不再是威慑人们心灵的暴力,在大清帝国的丧钟声中,积压了3000年之久的民间人文精神不可扼制地开始了自由上升,饱含着迷惘的痛楚,谨慎的伦理,沉稳的中庸之道,以及貌似温和的喜悦激情,它急迫地冲破了权力的镣铐与政治的枷锁。
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北京,也就是后来经常勾起人们感怀的“老北京”,它把巨大的温馨留给了处在战争夹缝中的北国故都,它宽和醇雅的气息流散至今。
1912年以后,明清旗人文化的众多特质被大量沦为贫民的八旗子弟传递到了市井民间,然后又被揉入到北京固有的燕赵传统中去,并对传统进行重塑。
基督教徒说:“那个能够忍受到底的人是惟一的幸福者。”
歌德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和平的力量,即,义和礼。”
辜鸿铭说:“中国人最美妙的特质是,作为一个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它既有着成年人的智慧,又能够过着孩子般的生活——一种心灵的生活。”
“老北京文化”不是一曲燕赵悲怆的英雄主义之歌,而是一坛渗入了阳刚阴柔二股劲道的醇厚老酒。
暮气沉沉的北京在及时行乐,它的人民纯朴而灵敏。
“老北京”文化的风情令人感叹“北方伟大生活的幽闲”。这座曾经当了800年帝王老巢的故都,如今终于成老百姓的天下了,人们自由地为生计奔忙着,舒展的筋骨随意在天安门前挥舞,他们可在前门楼子下大口地喝老白干或菊花酒,可上紫禁城里指指点点,可在皇城里大声地骂某个旗人,可像达官贵人一样大模大样地提着鸟笼进有名的茶馆去喝茶神侃,可到天坛的白玉台阶上翘着二郎腿坐下。总之,他们已经是自由自在的人了,只要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他们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他们有全中国最美丽的建筑为伴,而那丽人粉颈云发一般的湖山更是令人全身清爽,他们尽可呼吸新鲜空气无拘无束地生活。当过满洲人奴仆的老北京人确实不由得心头一热,产生了只有自己才能品尝到的春风得意的快感来。于是哪怕是最普通的人,也像《四世同堂》中的祁瑞宣一样,“很自傲生在北京,能说全国尊为国语的话,能拿皇帝建造的御苑坛社作为公园,能看到珍本的书籍,能听到最有见解的言论。”
等到天子们彻底完蛋了,北京人才更加亲切地嗅出了天子脚下这座城市迷人的芬芳。他们更加热爱这座城市,更加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不可分割的一小部分。
阳光像瓢泼的海水沐浴着老北京人。到处是悠然的遛鸟者、“白天皮泡水(喝茶),晚上水泡皮(洗澡)”的茶客、自鸣得意的票友、拉黄包车的、卖冰糖葫芦的、卖糖人的、算命的、剃头的、提大茶壶的、摆场子的、变戏法的、开馆子的、捡破烂的、要饭的……北京前所未有地成了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