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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手令宫人们退下，他轻手轻脚走到邓熙身后，正欲开口，邓熙却轻声哼唱起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反反复复唱了两遍，她似乎有些疲惫，懒怠地站起身子，回过头，嬴政在她身后定定站着。她愣了一下，随即微笑：“啊，陛下来了，臣妾有失远迎。”
“熙儿，别用这样的腔调同我说话。”嬴政皱眉，想上前扶住邓熙，她一个闪身，让他的手落空。
“臣妾不敢，臣妾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说罢，她正欲离开，被嬴政拉住，明明是一挣脱便可以甩开的力度，可她没有，甚至没动。
空气中有着浓浓的不安与恐慌，是谁的？恐怕他们都不清楚。
“你是怨我没重罚宁洛歌？”嬴政有些气急，虽然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要冷静，可人在愤怒的时候，口不择言是最好的证明，“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怀着我的孩子，你这么聪明，总能想办法不要他。”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
邓熙眼里蓄着泪，微微摇着头仿佛不敢置信：“嬴政，你真的好没良心。时隔三月，你首先做的就是来把我的心剖得血淋淋吗？！”她后退几步，眼里带着绝望。一个不稳，放着梅子的碗被她失手打翻在地，青铜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敲击在了两个人的心上，一颗颗梅子滚落在地，被她踩中几颗，饱满的汁液溅到了鞋上，她浑然不在意，看着嬴政，一字一顿：“这个孩子，我不会不要。我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那种感觉，你不会知道。你不怕半夜婴灵敲门，我还怕整夜整夜做梦！”话音刚落，她捂住嘴，十分难受的模样。嬴政连忙上前扶住她，她一个没忍住，“呕”的一声，吐了嬴政一身，嬴政低头看去，差不多都是清水，但泛着有些酸酸的味道，想必是因为梅子的缘故。
邓熙想甩开他的手，却因为气力不够而没能成功，她喘了好一会，努力直起身，瞪着嬴政，没有丝毫畏惧：“这个孩子，我要定了。”她扯出一个惨白的笑容，“你已经伤我至此，说不好听的，我需要这个孩子来暖暖心，来告诉我，回来是正确的。”
“熙儿。”嬴政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拍了拍邓熙的背，他开口，“方才都是气话，我没有想过不要这个孩子，说实话，我很欢喜，因为这是你为我带来的第二个生命，我很期待。从知道你怀孕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期待。不为别的，因为那是你给我的，是除你之外的全部。”
眼前年轻的帝王妥协了。
可若是邓熙也妥协，还怎么会有造化弄人之说。
邓熙看着他，仿佛再看一个陌生人，她开始笑，只是那笑这么冷，这么凄凉：“嬴政，你是不是认为，我同你那偌大的后宫妃妾一般，你轻言两语就能把我打发？”她把头歪到一边，眼里是愤怒的火焰和绝望的冰锥交织，“哦，不对，你那些妃妾也不会像我这样和你说话，说明白了，你需要的不过是顺从你的女人！你根本没有爱的权利！”
嬴政看着她，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悲伤，就像是心爱的面具出现了裂痕。看到嬴政露出这样的表情，邓熙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从来都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就算你要判宁洛歌死刑，我也是不会同意的。只是看到你为她留情，当时的我很难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刁蛮任性？可没办法，我的心已经在你这里，我害怕看到一切不确定。瞧，其实我很脆弱。”
听到她这样讲，嬴政以为有了转机，刚要开口，邓熙叹气：“臣妾失仪失德，实在是不能侍奉陛下左右，还望陛下，封宫吧。”
☆、第六十二章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么？”嬴政看着她，“宁洛歌是王翦的义女。王翦早就知道宁洛歌性子不正，心理和别人不太相同。”他记得，多年前，王翦把宁洛歌亲自送进宫的时候，一直英勇飒气的王翦说不出的沧桑和疲惫，为了社稷和留用重才，嬴政答应了收宁洛歌为宫嫔的请求，并且当年为了稳王翦之心，他还承诺会给宁洛歌很好的生活，可当时的王翦并不上心，只口口声声苦求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留宁洛歌一条命。
所以，无论再怎么愤怒，他也必须留宁洛歌一条命。
“你自是有你的难处。”邓熙苦笑，不禁想起那个严肃的中年人，原来是他的义女，这样的事情居然也被她碰上了，“不论怎样，我们都回不去了。就像是玉镯，打碎后，不论怎么精心修补，都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模样。我需要冷静，嬴政，给我时间，封宫吧。”
“我从没有为什么事情什么人如此妥协过。邓熙，你真是我生命中的劫。”嬴政哀叹。
邓熙想起荆轲曾经所过的话，她是改变嬴政命运之人，既然如此，还是离他越远越好吧……
看着坚定不移的邓熙，嬴政疲惫的摆手令侍卫上前：“从今日起，望夷宫衣食不准断，要最好的，太医药草不准缺，一切如旧。”
“……封宫。”他沉沉说出这两个字，看了邓熙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邓熙知道，他给自己留了希望，也给她留了希望。
但是现在的她，只想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只属于她的，孩子。
转眼又是五个月过去，其实封不封宫没有多大差别，所谓的封宫，说白了就是针对嬴政一人的。邓熙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太医说是早产，可邓熙心里清楚，她这幅千疮百孔的身体，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就已然万幸。
虚弱的撑着眼皮，栐磬抱着小皇子给她看，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着：“娘娘大福，是个这么可爱的小皇子，陛下马上就要来了，想必陛下看见也是欢喜的。”
用指尖轻轻刮着婴孩的鼻子，看他紧紧闭着的眼一脸凝肃的模样，邓熙笑笑：“哪里可爱了，明明还是皱皱巴巴丑丑的。”
仿佛是听懂了般，小婴儿慢慢睁开眼睛，没有焦距瞳孔的眼睛像对黑曜石，看了邓熙好一会，他皱皱鼻子，哇哇哭起来。
“娘娘这话奴婢可就不认了。”栐磬笑着，“别看小皇子现在皱巴巴的，可奴婢的眼力一看就知道，小皇子长大定是个翩翩公子，不会错的。娘娘你听，这小皇子虽是早产，哭声却不是一般的响亮呢。”
邓熙看着小婴孩，眼里满是宠溺和坚定。
这个孩子，她要好好守护。
听闻邓熙顺利生产，嬴政撇下所有的政务匆匆赶来，走进望夷宫的一刹那，他停了停，随手把衣上的褶皱抚平，整了整头冠，可有些急徐的脚步无法掩饰他此刻的心情。
熙儿……孩子……
产婆已经把血污的寝殿打理干净，嬴政进去，看见面色苍白的邓熙正在逗孩子玩，嘴角不禁也噙了笑，快步上前。
看见嬴政，邓熙愣了一下，看了眼正把自己手指含在嘴里的孩子，她在心底叹了一声，转变成微笑：“看看吧，我生的。”
听到这句话，嬴政眼里浓郁的阴霾统统消失不见，他从栐磬手中抱过孩子，小小的软软的身子让他第一次有了想好好珍惜的心情。说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孩子，在母亲赵姬产下那两个孽障时，他亲手把孽障狠狠摔死在地，可如今……
手里不敢用力，只怕一个不小心伤了这个孩子……
他的孩子……
“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和孩子对视着，嬴政有一种初为人父的喜悦，就连声音也放低了好几个调。
“没有，这样的事情还是由你来决定吧。”邓熙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俊不禁。
“唔。早就想好了，就叫扶苏。”轻轻拍了拍孩子软的似没有骨头的脊背，嬴政说道。
“扶苏？好听是好听，可是寓意呢？”邓熙不解。
“曾经，你在上林苑唱过山有扶苏，这是个好名字，香草佳木之意。”嬴政淡淡说着，邓熙却感觉的到，他为这个名字费的心。
“好，那便叫扶苏吧。”赵熙表示赞同。
栐磬看了一眼他们偷偷地笑。
带着一众宫女退下，栐磬抱着小扶苏，关上了寝殿的门，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各自静了一会，嬴政开口：“很累了吧？”
“嗯。”闭上眼睛，邓熙轻轻说道。
“方才我仔细瞧过了，扶苏这孩子，长得很像你。”嬴政细细回忆着，满脸幸福。
邓熙抬眼看他：“总体看还是像你，尤其眼睛和鼻子。”
“像咱们谁都好，像谁长大后都是美公子。”嬴政抬袖拂一拂邓熙额头的汗，“长大后肯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