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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棺,就是归宿。”
第一次,她听到别人这样评价这个名字。这个她曾以为充满无比黑暗和压抑的名字在他的口中完全变了模样,褪去了棱角,仿佛要在每一笔一划的尽头都绽开出温柔的花朵来。
阿棺,就是归宿……
虽只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犹如飞花一般飞舞盘旋耳畔,最终落在了心底。她没有猜想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别的含义,亦不敢猜想,但仅仅是字面上那种温暖的意韵,就足以令人沉沦。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
“怎么了?”见阿棺没有说话,楚延歌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她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这样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在你的印象里,我大抵也就是一幅玩世不恭的形象了吧。”楚延歌苦笑,“其实我又何尝愿意这样,以前未入江湖的时候,总听人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那时又如何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真的入了江湖以后,才明白有许多事情都要违背自己的意愿,甚至是良心。可这时再想抽身而退已经晚了,于是便不得不逢场作戏,一场场做下去。”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棺儿,你可曾听说过江南唐氏?”他忽然问她。
“没有听说过。”
“江南唐氏以易容之术闻名江湖,所制造的人皮面具几可乱真,唐氏也因此而鼎盛一时,在武林中炙手可热。然而,这些繁华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数年过后,唐氏一门渐渐衰颓,到了今天甚至再也无人知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唐氏所造的人皮面具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同时也是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他顿了顿,“那面具一旦贴上去,就再也拿不下来,直至死亡。”
没有料想到竟然是这样,阿棺的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是不是很可怕?”楚延歌的眼中掠过一丝叹息,“一旦贴上,就有了另外一张脸,另外一个身份,另外一种生活。以前的那个自己已经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存在,过去的喜怒哀乐都与现在无关,亲情、爱情、仇恨,所有的一切都要被埋葬在记忆深处,永远不见天日。”
人生如戏,那样永生的寂寞,那样深沉的孤单……
她的思绪回到了童年,那时候,村里富庶一些的人家若是有了红白喜事,时常会请城里的戏班子来到村中演出。对于没见过什么新鲜事物的孩子们而言,这是一个极其吸引人的事情,每到这时,村中都会热闹非常。
紧密如雨的锣鼓声中,大红的帐幔拉开了,台上的人回首凝眸,扬眉展袖,台下的人津津乐道,沉醉其中。
孩子的心思似乎总是很奇特,与大多数人不同的是,当别人都沉溺在戏文中的时候,阿棺所好奇的却是那一张张涂满了油彩的脸在卸去了颜色之后,会是怎样的容颜。
所以,当曲终人散的时候,她悄悄溜到了后台。阿亮同她一起,耳朵上的红痕清晰可见。
和阿亮熟悉以后,阿棺才知道他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喜欢读书,只是不愿意忤逆了娘亲的意愿,不愿令她伤心。那时的阿棺年纪尚小,不明白孤儿寡母的日子有多么艰难,但却体会得到她对阿亮深深的期望。阿亮并非不听话,只是孩子生性贪玩,时常犯些小过错,她舍不得打他,便会拧他的耳朵,扯着他回家去,因而阿亮的耳朵上时常有红色的印痕。
阿棺吟起疗伤之术云水咒,手指萦绕着如云似水一般的烟气,学着他娘亲的样子扯着阿亮的耳朵,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来。阿亮皱眉惊呼,正欲喊疼,却发觉耳朵上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不见,挠头困惑,百思不得其解,而阿棺就在一旁暗自偷笑。
阿亮同阿棺一样,在心底里都是孤单的,然而两个孤单的孩子在一起,那孤单便不再叫孤单,就算在清冷的夜里,也能衍生出小小的温暖。
☆、八、折梅亭(3)
那个夏夜,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两个孩子在戏台后面的黑暗处。投过帷幕的缝隙望进去,阿棺看到了坐在灯下的那个女子,眉眼盛着淡淡的忧郁。她十指如兰,轻执毫笔,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将油彩描绘上去。眉,眼,唇,一丝不苟,纤秀的面容渐渐覆上了色彩,将原先的容颜与表情一并掩去,包括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
灯火朦胧,戏里戏外,隔着的不仅是一层大红的幕布,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悲欢离合,荣辱得失,都在这方寸天地间演绎得淋漓尽致。她无法想象若是油彩一旦涂上就无法洗掉会怎样,正如江南唐氏的人皮面具。
都说人生如戏,逢场作戏虽是难免,但既然是戏就会有散场的时候。而有些人却要永远生活在戏里,迷失了一切,甚至自己。
戏里戏外,亦真亦幻。
“那,你是活在戏里还是戏外?”从回忆中醒来,阿棺看着身边的楚延歌,这样问他。
“和有些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在戏里,和有些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在戏外。”
“和谁在一起的时候是戏里,和谁在一起的时候又是戏外呢?”她追问。
楚延歌笑了:“棺儿,我方才还说过你特别,怎么现在就问起这种问题了?”
“为什么不能问这种问题?”
“自然是能问,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问。”
“想问便问了,哪里有那样多的为什么。”她虽回答得毫不犹豫,然而说话却分明少了几分底气。
“哦,是吗?我原以为依你的性子,是不会刨根问底的,似乎只有身陷情网之中的女子才会如此这般,现在看来倒是我想错了,原来棺儿也是会这样的。”楚延歌这样说道。阿棺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得出他话语中轻微而了然的笑意。
她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想知道,我照实回答就是。”声音中的笑意陡然消失,阿棺仿佛能看到身边之人忽而郑重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她的心中竟有些隐隐的期待,期待着他的回答。
“若要说和谁在一起时是戏里,和谁在一起时是戏外,那么首先要分清的就是何为戏里,何为戏外。棺儿,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名字的由来吗?”
“延琴续曲,舞月歌风。”她淡淡回答,“这样美的诠释,我又怎么会忘记。”
楚延歌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记得这般清楚,眼里掠过一丝惊诧,又似乎有些慰藉,然而终究一闪即逝。
“我的娘亲,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楚延歌的声音忽而变得遥远,仿佛漂浮在云端,“她精通音律,唱出的歌犹如天籁。我爹是名闻一方乐师,他所有的曲子都是为她而写,由她而唱。小时候,我最开心的事情便是听到她的歌声。每个晨曦,我都会在她的歌声中醒来,每个夜晚,又会在她的歌声中入眠,她的声音是那样美,美得无法形容,那些曲子也仿佛因她而有了生命一般。”
说到这些的时候,楚延歌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仿佛一个单纯的孩子,一个微笑就能让他拥有整个世界。然而她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韶光易逝,越美好的时光过去得越快,回忆就越令人痛苦。
果然,片刻的沉默后,他说出了那些她最怕听到的话。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家族逐渐衰落,树倒猢狲散,那些昔日攀附于爹娘的人纷纷离去,甚至反戈相击。爹被人所害而失了性命,娘离家而去,不知所踪,唯留下我一个人流落江湖,无依无靠,受尽欺侮,凝幽阁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遥远的传说而已。后来的一天,我在街边与别人争食时遇到了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问我是否愿意同他走。那时的我何曾考虑到那些,不至于饿死街头就已经足够了,便随他而去,而我的命运也终究因此而改变。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人,正是凝幽阁主。”
说到这里,他的话戛然而止。灯笼在风中舞动,映着他的容颜,竟有些遥远的虚幻。
“所以你把凝幽阁看得如此重要。”
“凝幽阁,我视之如命。”
视之如命。那样斩钉截铁的四个字,忽然就让她生出莫名的惧意来。
“难道在你心中,就没有比凝幽阁更重要的东西?”
“当然是有的。”他说,“凝幽阁我虽视之如命,但人生中其实还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情?”
“情。”
两个相同的“情”字,从不同的人口中同时说出,带着不同的语气,有着不同的意味。前者是她,微有质疑;后者是他,从容笃定。
在两个声音相触碰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微小的奇妙的东西从字与字的间隙中间跃出,散入漂浮着梅香的风中,消失不见。
“怪不得别人都说凝幽阁云歌堂主风流多情,原来果真如此。”
“不是的,那样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