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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离迟迟没有出手。方才湲姬的一番话令他惊骇到无以复加。他从小便没见过父亲,他以为他的父亲是寒门学子,母亲是乡村嫠妇。湲姬的话如重锤极打在他的胸口,令他惊惑,更令他踟蹰。如果当真如她所言,那……若是他杀了箫映弦,岂不是一个亲手弑父之人?
这时,箫映弦忽然吐出一口血来,一阵踉跄,几乎要跌倒。那些骷髅士兵就在这一刻回身,全都向着他而去!
湲姬的声音响起。
“箫映弦,你以为没有人能知道你的计划?哈哈哈,你太天真了,你有没有想过,无数个人想得到孚阙术的心法却没能找到,为什么你能这么特殊?实话告诉你吧,孚阙术的心法早就被秘藏在羡月宫里了,当时我私自离宫,他们之所以要不惜一切代价四处找我,不仅是因为我是圣女,更是因为我将写有孚阙术心法的秘卷也带了出去。我那时因你而死,对你恨之如骨,自然不会让你逍遥痛快,当得知你因流湘的死亡而痛苦时,我就知道你定会为她报仇,想尽一切办法复活她。所以我让你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得到孚阙术的心法,你只顾欣喜若狂即刻便开始修炼,却不知道它早已被我修改过,当你修练到头,召唤出白骨之兵的时候,同那些白骨一起腐烂的,将会是你自己。”
“湲姬,你——”
箫映弦目眦欲裂,但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骨之兵向他蜂拥而去,顷刻间将他一半脸皮撕扯下来。血液漫出,他只剩一半脸皮的容颜变得鲜血淋漓,狰狞至极。
“夫君!”
一声呼喊响起,方才一直没有人注意到的明珠就在这时向他跑来。方才箫映弦被围击之时,无力控制死棂藤,明珠从中挣脱了出来。
透过嶙峋白骨,他看到那个女子,她不管不顾那些可怕的会动的白骨,向着他所在方向。白骨之兵虽只攻击箫映弦,但对明珠依然是极大的阻碍。地上有白骨嶙峋,又有骨兵挡道,她连一点武功都不会,却硬是披荆斩棘,向他而去。这个曾经见到死人都吓得腿软的女子,这一刻眼中没有丝毫犹豫,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紧咬着下唇,毫不畏惧。竟生生地突破重围,来到了他的身边。
☆、二十七、万鬼渊(10)
原本面容坚定的女子,在来到他身边的一刻,忽然潸然泪下。
箫映弦的面容已经残缺,狰狞可怖,他想让她不要看,却由于唇舌连同半边脸被撕扯下来而说不出话来。他想告诉她不要看,喉头涌动,却只吐出一口鲜血,于是便只能转过头去,将较完好的一边脸对着她。
然而,那较完好的一边,其实也早已是血肉模糊。
“夫君!”
在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支白骨自她背后直穿而过,从她胸前透出。她倒在他的怀里,胸前的森森白色如同她一样苍白的脸,殷红的血顺着白骨滴下,和他的血混合在一起,那样绝望而妖艳。
他想唤出她的名字,可是他不能说话。
这一刻,箫映弦已然绝望的心里陡然有火焰燃烧起来。这一生,他都从未有过如此的感觉,那火焰不知从何烧起,烧了心脏,烧了肺腑,烧了这世间的一切,将所有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包括,她和他。
忽然,就真的有火焰腾起。
火不知从何而起,在她和他的周围熊熊燃烧着,将他们包裹其中,白骨之兵似乎有些惧怕这奇异火焰,暂时停止了攻势。火灼烧着身体,他却并不疼痛,或许若是心已死,便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可是,她却不是这样。
“夫君,好疼……”
她的眼中分明是痛苦的神色,颊边却强绽笑靥。她看着他,他却始终不敢面对着她,将脸转了过去。
不敢面对她的,不仅是他残破狰狞的面容,还有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的心。
“夫君……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是你了……你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在杀娘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人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然后最后离开。他的脚步声,和你一模一样……在永安村的那些年里,我无时不刻不在想着你,想找你报仇,可是我没有想到在和你重逢的那一刻,我心里那些沉积了多少年的怨恨就这样无影无踪了。我这才知道,在和你分别的那些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因为我早就爱上你了啊……”
她的胸口有血不断涌出,说话吃力万分,他已不忍再听,对她摇头,让她不要再说,而她却固执地继续说着。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若是今日不说,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夫君,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甚至连喜欢都没有,你娶我只是为了另一个你爱的人。可是,我不后悔。我太笨了,什么事都做不好,跟在你身边只会碍手碍脚,但在你身边的那些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娘子,但即使是做你的丫鬟,跟在你的身边一辈子,我都愿意啊……”明珠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一定又要说我没出息了对不对,可是、我……就是这样没出息啊……”
燃烧着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灭了,白骨之兵重新涌了上来。
“夫君,能死在你怀里,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就让我最后再唤你一声,夫……”
她的话还未说完,身体就被身后袭来的白骨而贯穿。那一个还未说出口的字,就永远地停留在了唇边。
无数骷髅向明珠的尸身袭来。这一刻,箫映弦忽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啸,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鬼手就在此刻重新出现,以凌厉之势向那些骷髅击去!
然而,唯有他知道,这最后的一击,不过是一道很快就会崩溃的防线。
但这已经足够。他伸手摸向腰间,拿出了那个桃花色的小瓶子。
小巧的酒瓶泛着粉色微光,瓶身已因多年的摩挲而变得温润光滑。他握着那个二十年来视之如命的瓶子,拔出了瓶塞。
一瞬间,酒香四溢。
最美的酒,是最致命的毒。
桃花醉,这个芬芳而美丽的名字,他守了二十年,也等了二十年,他曾以为这一生他都没有机会再饮它,但不曾想到会有如今。
如今,如今……若是当初便知有如今,他,又会如何?
他不能多想,也不该多想。他拿起桃花醉,饮了下去。
多少年不曾如此畅快地饮酒了啊……有了酒,便可以忘记一切,抛却死生;有了酒,便可以将这红尘万丈,都视若微尘。
有了酒,就可以将心底的那些痛苦和绝望,都彻底掩埋。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只是这相思泪,却不知是为谁而流。
☆、二十七、万鬼渊(11)
有了酒,就可以将心底的那些痛苦和绝望,都彻底掩埋。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只是这相思泪,却不知是为谁而流。
他闭目,微一用力,瓶身便化作碎片,瓶中剩余的洒落在明珠的尸身周围。他看着那个已然了无生气的女子,那个分明知道他是她的仇人却依然义无反顾地爱着他的女子,那个如今就在他的身边,却天人永隔的女子。
沧海月明,珠有泪。
明珠,如今我便用这桃花醉祭你吧……
桃花醉中含有剧毒,明珠的尸身在毒性的侵蚀下顷刻便已消失。望着那一片仍残留着鲜血的空地,他忽然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直笑到五内俱焚。
鬼手就在这一瞬间骤然消失,骷髅涌上,毒性也已在他的身体中蔓延开去。箫映弦挣扎着起身,向万鬼渊便走去。他的身体已经残缺不全,最后连腿上的血肉都被撕下,双腿只剩森森白骨。但他却依然坚持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走到了万鬼渊边。
深渊之下,有阴风吹来,那是死亡的诱惑。
结束吧,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一个物体从怀中拿出,用力向后扔去,扔到了阿棺的脚边。做完这一切,他纵身一跃,欲跳进万鬼渊中,却被一股横空而来的力量阻挡住。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疼痛,他能听到那些骷髅咀嚼着他的血肉时的声响,咯吱,咯吱……如同无数扇破旧的木门在风中开合。正如他随时都有可能消逝的生命,苟延残喘。
鲜血模糊的他的视线,他回过头去,透过蜂拥而上的骷髅的间隙,一片血红中,他看到不远处莲花光华之中流湘的容颜,看到同他十几年来相依为命的阿棺,还看到了她身边那个黑衣的男子。
暮离。
“你看到了吗?看到这些你舍不得的人,你是不是很痛苦?看着你如此痛苦地死去,真是我此生最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