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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轶点头:“我以后就穿青衣。我喜欢江南青,你去……去过南朝吗?”
东方琪摇摇头:“我以后会去的。我既然调出了江南青,心中就有了江南。我是必定要将江南都收进我的画集的。”他目光炯炯,上官心里充满了敬意。
上官在元石先生那里学习,东方琪神出鬼没,但看得出元石先生十分喜爱他。
几年之后,元石先生对上官告诫说:“你跟东方琪不同。你早得美名,必有所折,要深自韬晦。将来要审时度势,该隐则隐,该仕则仕。”
上官轶对先生低头道:“知足不辱,知己不殆,弟子会常牢记此话。”
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座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随,眠琴绿荫,上有飞瀑。
元石先生那里的日子,有快乐也有悲伤,特别是从十二岁起,上官的腿一到秋冬便发寒疾。
上官每到此时,就不便出门,因此特别希望东方能来山里。他的口吃逐渐好了。他好静,元石先生又是寡言之人。可是东方一来,无论老先生,还是小上官,都被他引出好多好多的话题。上官想,东方这样开朗而健谈的人。他在山外,肯定认识许多朋友。
不过东方好像并未成家,他似乎有个弟弟,十分顽皮。东方带着他在某处过活。
上官第一次发病的时候,东方送给他一把扇子,上面绘有观星少年,还有“曾向阳光洒热泪”的诗句。
上官道:“没有下句?”他知道那个少年就是东方自己,但他见到的东方,绝非是轻易流泪的人。
东方笑道:“没有了,将来什么都有可能,我还是愿向以后看。记得江南青么?到时候你跟我去见证,江南的青色是如何的吧。假如我还活着的话。”
上官听了有几分感伤:“我的腿这样,我还是不灰心。你比我康健多了,自然比我活得长。”
东方又笑,他领着上官去山上。上官的腿不好,但东方就让他一步步的靠着拐杖上去。不扶他,不背他,连步子都不放慢。
上官为此高兴,他知道东方这样是有意的,在顶处,他对东方说:“高处不胜寒,可有师兄在,我也不怕冷。”
东方俯瞰山峦,道:“我就是要在最高层,无论何种浮云,都遮不住我的眼睛。”
那时,万木参天,杜宇声声。上官觉得无论如何,大自然其实永远是青春的颜色。
上官总是穿着青衣服,东方穿着黑衣服,玄鹏和青凤的绰号,就那样传出去了。以至于天下人尽皆知。
上官十六岁那年的谷雨,跟着东方去洛阳赏牡丹花。他发现女子们纷纷对他们回首瞩目。
他才长大,有几分不好意思,但东方则是坦然处之。
东方已经不是少年了,但他的容貌,在明亮的地方英俊让人不敢逼视,在灯火阑珊处,却总还是如一幅水墨画般。上官觉得他一直在变,又一直没变。
淡天琉璃,东方让上官跟着他去一所空宅,白牡丹犹如玉盘,清新吐艳。
东方说:“牡丹本是最艳丽之花,但是白牡丹不同。”
上官看他这样看重白牡丹,便调侃说:“我记得你说不喜欢穿白衣服的人,怎么爱起白牡丹了?”
东方眼神朦胧:“不是爱,老男人谈爱未免奢侈,我只是欣赏而已。”
上官道:“也对,衣服和花不同,衣服是后天的,而草木天生丽质,弥足珍贵。”
凤凰山下雨初晴。东方不再有了……那如同白牡丹的江南女孩也在长安。上官知道,这一生错过了,便恐怕是错过了。但是……
“上官先生?”孙照唤他,上官环视四周,如梦处醒:“我想起以前的一些琐事。”
他在江南,不会等到东方,也等不到夏初,但在江南的翠微中,他等到了自己的内心。
他抚起古琴,东方师兄,这就是江南。
岸上戴斗笠的小孩在琴声的抚慰下,逐渐有了勇气。他擦干泪,向那条船所在望去。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第十六章:嫌疑
最痛快的死,莫过于当你意识到时,已身在死国。
当我在冰冷和疼痛中反复挣扎和煎熬时,我忽然只想狂笑。我知道,我绝不会死。
恍惚中,我从琼楼望下去,深渊万丈。饕餮张开了嘴,风撩起我的裙摆,天宫仅我一人。
我蓦然张开眼睛,烛火映着床帏,刺绣的金龙在微风里宛若腾云摆尾。
在昏黑的内帐里,烛光映出一个俊美男人的侧影。元天寰坐在我的身侧,束冠佩剑,正在出神。他的面容漠然有如石化,眼神分外冷骘。我的喉咙被涂上了草药,但还是火辣辣的疼,似乎是在沙漠里炙烤变形的,又好像是被利器活活的酹开皮肉……我想起来:我中剑了。……他没有受伤。
午后惊心动魄的一幕生生浮现,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吗?我大概昏迷了几个时辰。
那刺客出招的霎那,元天寰已经掷出匕首,因此她的剑力减弱,剑锋偏离,也许再差毫厘,我就将被割断喉管……我还是觉得疼痛,连唾液都难以下咽。我耳后的脉搏跟着我的抽痛一起跳动,我却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皇上,长孙乾将军到了。”宦官说。
我赶紧闭上眼睛,耳边起了一阵风,元天寰似乎离开了。
“启奏皇上,奉圣旨,在长乐宫外护驾的三万精兵已全副武装,时刻警戒。长安城内的防务,今日赵王去崔府的时候,也已由白孝延将军顺利接管。长安城今夜太平,毫无乱兆。”
元天寰的声音比往常沙哑些:“赵王究竟在哪里?”
长孙乾犹豫了片刻:“……这……”
元天寰提高声音重复道:“元君宙在哪里?”
“他从崔府的宴席上回到赵王府,就已喝得酩酊大醉,太尉府内的消息说,赵王一直在熟睡。”
元天寰沉默。我的脖子钻心的疼,不得不摇晃了一下头,以保持清醒。阿宙在熟睡,那他必然是不知道这里的事……我回味他跟我说起“十二日”那时的眼神,细长的眼睛里只有明亮的决心,并没有一丝一毫隐藏起来的阴谋。
十二日,太尉将订亲,无人不知,十二日夜,元天寰对三王爷的母舅徐州刺史动手,是个秘密。十二日下午,为何出现一个女刺客?她绝非宫中女子,不然怎会在裙底踩着靴子?
深夜的长乐宫,可以听见骊山内野兽的咆哮,而元天寰的寝室内……静得寒心。
又听元天寰问:“数个时辰前,朕命你圈禁百官和六王,七王,不许他们出殿。他们究竟有
何反应?”
长孙乾谨慎的说:“百官不明就里,不敢出声。中山王想要过来看皇上,见人阻拦,有所不快。臣自己去向老王讲明圣意,中山王愿等到明日。六王,七王均无大动静,也没有与守卫争执。皇上,何时才可解禁?”
元天寰果断的说:“等明日午后。跪安。”
一阵金属拖地声,长孙乾似乎去而复返:“皇上,臣还有几句话,不讲不忠。臣跟着皇上讨伐柔然,太尉等在长安守卫。太尉败敌于黄河岸,又没有在圣驾情况不明时打开诏书。太尉已是有功。至于和文臣纠葛,那也是经验不足。现皇上遇刺,太尉又大醉于府中,刺客女又是……臣想请问,是否以禁军戒严太尉府周围街巷?以免他的对立者生出嫌疑诽谤来……”
元天寰幽幽道:“嫌疑诽谤?不实之辞,那才叫诽谤。他活了十七岁了,又是皇弟亲王,难道朕永远要给他去除荆棘?难道永远会有你这样看他长大,心底爱护他的老臣?他今天居然酒醉,要么是糊涂透顶,要么就是……”他的话嘎然而止,笑了一声。
我凝神听,连喉咙的疼也顾不得了。元天寰是什么意思?我……
我张合着眼皮,心里有几份莫名的焦躁,一只透着凉意的手掌覆盖在我的额头上:“醒了?”
我张开了嘴,元天寰的脸离我半尺,他审视我,清明而冷静:“别说话。刺客的剑入了你的颈,你的喉虽未穿,亦被伤到了。虽然流血过多,但以朕之医术,只要你这两日不发烧,就不会有碍。不过从现在到我们的婚期,你养好伤,都不能开口。”
我眨眨眼,表示明白。他对我笑了一笑,光华璀璨,犹如在冬日雪卷的莲花。随后就沉默着, 手掌还放在我的额上,表情却心不在焉。
屋内兰香馥郁,火蒸发出暖湿气,床头悬挂的双龙玉璋,也好像蒙上一层泪珠。
我也不禁眼泪汪汪,不是想哭,只是疼,这伤口,虽然不大,但太深。恐怕今后我的脖子下将会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