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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只自幼被豢养,成年时被放生的鸟;又像一尾一直生活在鱼缸里,突然一日被放生大海的鱼,对于这个世间规则几乎一无所知,怀着出身妓院的自卑感,心中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的林茧,每一日的生活,就像一场战斗一番。
若云、忠伯他们的陪伴,让林茧的生活方便了许多,可是,她心中的不安,却一日未曾消去。
可是,即使充满了不安、惶恐、无知、畏惧,林茧却不去发问,不去信赖,一味的活在自己的枷锁里,每天故作若无其事。
即使被逼到边角,林茧所想的,却不是反抗,反而是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王俊元想要跟她白首偕老,林茧自身也莫名觉得,王俊元这个人虽然诸多不靠谱,可是,跟他在一起,能够难得的轻松、自在,经过了枫林镇的事,又有王俊元的告白,一起迎接了两个新年,忠伯他们对王俊元也很喜欢,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导向他们两个人的牵手。
但也只是似乎而已,王俊元不学无术、顽劣成性,被逐出了家门,但是,他的家人,并不是不存在;而且,他那个云端之上的前妻,他那一双从未被他尽过父职的儿女,都表示他们需要他。
虽然王俊元一再声称,当年既然他选择离家出走,不惜被逐出家门也与陈丽雅离合,就表明他不想活在那个家里,比起那个钟鸣鼎食的礼仪之家,他更渴望自由自在、不被拘束的生活;比起让他折服的妻子,他更渴望一个相知相守、互相理解的伴侣;比起儿孙满堂,他更希望晚年清净自在,可是,知道有家人在等待王俊元的林茧,比起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幸福,情愿忍痛成全别人的美满。
这并不是出于高尚,只是出于畏惧,畏惧世人的流言蜚语,畏惧成为舆论不齿的焦点,畏惧被陈丽雅那样美好的人鄙视、怨恨。
林茧知道,这样的她,太过怯懦,太过自私;而且,王俊元那样一个乖张任性的人,即使没有她,也不见得会选择回到妻儿身边。可是,她怕担责任,怕承受骂名,这让她无视王俊元的心意,」擅自把他推向了他的妻儿身边。
陈丽雅的那个眼神,更是让她对追过来的王俊元迁怒,进而说出怯懦、残忍的话语。
可是可是,即使这样,王俊元自己都在摇摆不定,难道有资格指责她吗?
但是,这句话,林茧却说不出口。
她清楚的知道,王俊元的问题,是王俊元的问题;她的问题,是她自身的问题。
王俊元一口气说完,见林茧久久不回口,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重了,林茧本就是这种鸵鸟性格,况且,最近,他自己做的事,着实让他没有指摘林茧的立场。
可是,要王俊元道歉,自然是万般不可能的。
他只是把锦帕叠好,重新递给了林茧,然后又看了她的脚踝一眼,就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不说。
到若云和陈准约会回来,王俊元跟他们交代了林茧的状况,让他们尽快带林茧就医,跟三人道了别,没有得到林茧的回应,也没有再坚持说些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两人之间,本就变得有些僵硬的关系,经过这一场争吵,更加风雨飘摇了。
陈准对林茧说了句“失礼了”,就俯身检查林茧的脚踝,在林茧疼得“嘶嘶”的发出两声抽气声之后,陈准放开林茧的脚踝,退后半步,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道:“没有伤到骨头,小姐若是不放心我的判断,我现在就带您去医院就医。”
林茧看陈准一脸自责同时又莫名倔强的表情,一扫刚才被王俊元指摘的郁闷心境,轻轻嗤笑道:“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有事,我早就去就医了,还会坐在这里等着吗?倒是你,摆出这样的表情来,要是让若云误会你不想跟她踏青,没关系吗?”
林茧这话,刻意用手挡住唇角说得,因此,只见陈准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似恼羞成怒,又似担心被若云误解的焦躁,林茧欣赏得差不多了,拍了拍陈准的胳膊道:“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好玩儿呢,好了,不逗你了,要是让若云误会我欺负就不好了「林茧这句话,招来若云一声失了音准的呵斥」。
虽然没有伤到骨头,等下忠伯他们回来,我还是得去一趟医馆,至少得让大夫开些止疼化瘀的药。”
珠婶看到林茧肿起的脚踝,果不其然地大惊小怪了一番,连连说以后再不让她一个人单独行动。
在巷口的诊所开了治疗扭伤的药酒,林茧一行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虽然林茧说那点儿小伤不碍事,但珠婶还是动了烟火,当晚大家喝了一顿炖得软烂的热腾腾的排骨汤。
晚上,林茧起来上厕所,发现供奉着菩萨和财神的房间有亮光,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珠婶和若云正双掌合十跪在菩萨像面前念念有词。
林茧看了一会儿,擦了擦眼角,踮脚回了房间。
因为林茧脚踝扭伤,清明过后,口福居推迟了开业时间。
趁着这个机会,林茧把要参加御厨应聘的事跟家里人说了,让忠伯在这段时间贴出招聘大厨的启示。
对于林茧突然要应聘御厨这件事,除了珠婶说了句“皇宫水深,小姐进去之后万事要多加小心”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发表意见。
可是,林茧看得出,大家并不是不在意,只是假装不在意罢了。
尤其是忠伯,面试大厨时,一张脸都是黑的,那胆子小一些的人,在他的盯视下,甚至拿不稳炒勺。
大家的这份默默支撑的心意,林茧暗暗记在了心里,有些惶惑,有些愧疚,更多的,却是感动。
☆、第十九章
四月初八,佛诞,伴随着与清晨一同醒来的雀鸟的叫声,林茧出现在了皇宫东南角的偏门外,御厨排队报名的地方。
林茧自认出门已经够早,可是,她到达时,队伍已经排列了长长的一列,至少有七八十人的样子。
相较于她这个被迫参加面试的,排队的人,大多数都是跃跃欲试的感觉,从她前面三五个人的对话中,林茧听出,他们大都来自外省,其中一个操着大舌头的蹩脚官话的人,来自天朝最南面的南越州,正在一边跟自己的舌头奋战,一边唾沫横飞的讲述着榴莲果的美味。
林茧想到榴莲那股臭臭的味道,不动声色的把脚步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脚下一硌,林茧那本就没好利索的脚踝,传来一股闷痛。
林茧觑眉转身,却看到一双僧鞋,往后退了一大步,林茧抬头,映入她眼帘的是高出她近两个头的一位瘦肖的青年,或者说,和尚。
下意识地,林茧双掌合十对对方道歉道:“大师,得罪了。”
那人单手竖起对林茧回礼,低头凑近她悄声道:“无妨,在下也不喜欢榴莲的味道。”
那人低头之际,林茧才注意到,他的头顶,有一层一厘多长的头发。
对上那人清风一般温润的笑颜,林茧赧然回应道:“真的很抱歉,还有,刚才把您误会为方外之人,失礼了。”
那人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往侧面退了一大步,减少自己身高的压迫感道:“一个月前,姑娘见到我,我还会自称一声‘贫僧’,实不相瞒,我刚刚还俗不满一月,还没有完全适应世间的生活。虽然脱去了僧袍,蓄起了头发,但无论如何都舍不掉这双自幼便穿在脚上的僧鞋,让姑娘见笑了。”
那人虽是在说着困扰的事,可是,他的面上,却云淡风轻,没有一丝困扰的表情。
虽然两人的出身天差地别,但是,都是生长于隔绝于普通社会的环境,林茧多少,能够体会对方的的苦恼。莫名的,对对方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基于这种亲近感,林茧开始与对方交谈,到宫门开时,两人竟已经一见如故般谈笑自如了。
虽然话题是林茧主动引起的,可是,两人之间,谈笑自如的氛围,却是对方带动的。
同样对世间的规则有诸多不明,对方面对这些未知的心境,却与林茧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虽然游走于世间,可是,心境却出尘脱俗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