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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对于我的过去,您也知道,我为了不被继母找来的那个屠夫猥\亵,在八岁那年,手上就沾染了人的鲜血。
可是,最后,我还是落到了青楼,在三年间,接待了许多比那个屠夫更残忍恶心的客人。
我成长的经历告诉我,没有人会成为别人的救赎,力量弱小的人,无论怎么努力,也抓不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这辈子,最大的诉求,是干干净净的死,幸福什么的,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说到这里,林茧顿了顿,收回望向窗外那颗柳树的目光,笑着看向陈凌雁道:“您的好意,我很感激。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个世界上,对我好的人,少之又少。我怎么可能不感激?
但是,即使我信任您的力量,我也不会一直依赖您的庇护。
您说得对,我不应该被过去束缚。但是,即使是悬崖峭壁,身无长物的我,到底有什么需要畏惧?
既然我想躲起来生活,别人不让我如愿;那我就作为陪客,陪着对我有兴致的大人物玩一场游戏又何妨?”
☆、第十六章
林茧在笑,以陈凌雁从未见过的,自信而决然的姿态在微笑,宛如开在峭壁上的花朵一般绽放的微笑。
这是被逼到绝境的人的笑容,这是被触犯了底线却根本无力抗争的人的笑容。
遭到这样境遇的人,本该歇斯底里,本该仰天怒骂,本该泪流满面,可是,林茧却在笑。
一直以来,总是知道自己的立场和身份,低眉顺眼的任人摆布的林茧,在明知道自己无力抗争的情况下,却傲然地抬起了颈项,挺直了脊背。
类似的表情,陈凌雁只看过一次,锦州城一间破败的诊所的病床上,脸上爬了一条蜈蚣的林筝,曾经用这样的表情拒绝了他,让他不敢近前半步。
此刻,面对这样表情的林茧,陈凌雁同样,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他们,林筝和林茧,处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生而为人的最起码的尊严和私隐都被剥夺了,卖唱、卖笑、卖身体,被整个社会唾弃,可是,他们却认真而努力的活着,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没有出路、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也抱持着内心的坚持,作为一个人,认真地生活着。
即使没有力量,即使不被任何人真心对待,即使被自己在乎的人戏弄,依然不抱怨的,用尽自己的全力生活着。
不抱怨的同时,他们不信任任何人,即使是自己爱的人,即使是无条件对自己身处援手的人。
即使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作为一个人所本能追逐的温暖和幸福,可是,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放弃了追求。
林筝情愿放弃被完全的净化超度,也要把一半的骨灰放在象征着两人定情的梅树下,这样的林筝,不可能不爱他;可是,活着的林筝,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肯,即使在万花楼的后院苟延残喘,也不接受来自他的任何帮助。
对于陪伴林筝走过最后一程,让林筝临走之前露出真心笑容的人,作为回报,陈凌雁想让林茧获得幸福,想用林茧的幸福证明林筝的坚持是错误的。想告诉林筝,只要两人真心相爱,身份的差距,世人的留言,都不是障碍。
可是,直到这一刻,陈凌雁才意识到,真正的障碍,不是来自世间,也不是所谓的身份差距,而是出身青楼的林筝和林茧,生而为人的最后、最基本的尊严,扭曲的尊严,让人不忍卒看的程度扭曲着的尊严。
“既然你自己坚持,那就随便你了,自由的、随你喜欢的陪他们玩吧。在这个过程中,我不会插手。不过,作为对林筝的承诺,如果你不幸中途被弃的话,我会让你干干净净的离开。”陈凌雁说着,站起身来。
“谢谢您,作为回报,在我还被人视为弃子的这段时间,哪天您有兴致换换口味了,可以过来,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出菜肴来招待您。”林茧说完,第一次,对陈凌雁伸出了手。
陈凌雁挣了片刻,方伸出自己的手,与林茧的手交握,指间传来的力道,让陈凌雁再次感受了林茧的决心。
走到门口,陈凌雁突然回身道:“如果觉得王俊元合适的话,不必顾虑丽雅。嗯,孩子们也不用在意。”
说完,陈凌雁在林茧的头顶轻拍了两下,给了她一个耀眼的,能够明显看到眼角岁月痕迹的笑容,转身上了马车。
直到陈凌雁的马车消失在街口,林茧才揉了揉头发,苦笑着回身,关了店门,回到后院。
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可是,那并不代表,她不明白孩子被父母伤害时,心中的伤痛与绝望。
她的人生,已经残破不堪了,有什么必要,一定要伤害一个拥有比繁星更耀眼的眼睛的孩子,来让自己的人生,看上去不那么凄楚呢?
林茧回到后院,到厨房烧了些茶水,没有找到吃的,一问之下,才知道忠伯和若云他们从林茧被带走之后一直在担心,根本没有心情顾及放在马车上的食物。
林茧想了想,虽然有些晚了,但还是提议全家人一起去踏青。
说是踏青,因为午后气温升高,不适宜走动,不如说是到城郊找一处树荫密闭的草地野餐。
五个人和和乐乐,最起码是做出和和乐乐、无忧无虑的样子花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享用了林茧准备的食物和若云亲手酿的果酒。
酒足饭饱之后,林茧因为不想打扰忠伯夫妇还有若云、陈准两人沟通感情,便开口说她想一个人散散步,让大家分开行动,在傍晚再到此处集合。
对于林茧的提议,陈准明显的有些不放心,可是,若云却用手势制止了他。
林茧一边走一边对他们摆手,一边想到,木讷耿介的陈准,配上七窍玲珑心的若云,还当真有些绝配的感觉。
转身,林茧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唇角,大家刻意的没有提及王俊元,就好像这本来就是只是他们一家人的野餐而已。
然而,实际上,今天的踏青,明明是王俊元之前提出并以强烈的热情鼓动才成行的。
自从元宵节那一天之后,林茧与王俊元之间的交集,就变成了王俊元单方面的主动,而王俊元爽约的次数,在短短不到两个月间,却已经有五次之多,并且,每一次都跟这一次一样,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
不管是仅限于两个人的约定,还是这样邀请大家的约定,他都曾爽约,而之后,王俊元道歉的理由,无一例外是要陪突然上门的两个孩子。
说生气嘛,林茧觉得自己跟王俊元之间并没有来得及做出明确的承诺,因此,自己没有生气的立场。
而且,每次王俊元道歉的态度和语气,都让林茧替他觉得难过。
虽然王俊元一再说明,他对前妻和两个孩子,除了歉疚之外再没有别的感情,可是,事情真的可能那么简单吗?
王俊元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人,毋宁说,是一个任性而自私的人,可是,这样的他,即使困扰、即使一再地为了毁约而对林茧低头道歉,却从来都把不期而至的孩子们放在了首位。
仅仅是为了赎罪这么简单吗?
从王俊元的口中,林茧已经知道,他的女儿,与其说是讨厌他,不如说是完全的无视他;而他的儿子,虽然很粘他,但是,他却因为嫉妒儿子的天赋而很难跟他亲近。
也就是说,他跟孩子们相处的时间,并不愉快,甚至很痛苦。
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把这种情绪在孩子们或者他的前妻面前表达出来过。
听王俊元诉苦听得多了,林茧有时会觉得厌烦,很想对他吼“既然那么痛苦,曾经一度舍弃家庭,已经被逐出家门的你,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陪着被前妻送上门的孩子?”
可是,林茧所做的,最多也就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于王俊元的倾诉、牢骚,给予不予置评的态度。
她能感觉到,即使有着那样一位并未对他忘情的云端之上的前妻,王俊元还是想跟她一起走下去;也能够感受到,王俊元即使对前妻深怀歉疚之心,却誓不回头的决然态度。
可是,即使抛却礼教道德和一想到陈丽雅就不可遏制的衍生而出的自卑感,林茧也确定,她不会再跟王俊元有更深的羁绊。
在“家庭”和她之间,林茧下意识的,觉得王俊元应该选择的是“家庭”,正常的,符合伦理的,能够有社交圈子的,有着能够言之与人的羁绊的“家庭”;那是林茧渴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因此,她更加希望王俊元能够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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