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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漂亮的宅子呀!”
主人吱吱地吸烟,心里却在嘀咕:“扯谎!”
迷亭则望着天棚说:“老兄,那是雨漏,还是木板的花纹?多美的图案啊!”他是在暗晴地催促主人说话。
“当然是下雨漏的。”主人说罢,迷亭装模作样地说:“好哇!”而鼻子夫人则在心里怒道:“真是些不懂交际的人!”一时三人鼎坐,悄然无声。
“有事请教,特来拜访。”鼻子夫人重又引起话题。
“噢!”主人的反应极其冷淡,鼻子夫人觉得不能这样僵下去,便说:
“说实话,我家不远,就是对面巷角那栋房子。”
“就是那个带有仓库的大洋房吗?怪不得,门牌上写的是金田哪。”
主人似乎终于知道了金田的洋房和仓库。然而,对金田夫人的敬意,却依然寥寥。
“说真格的,有处房子要出租,想来和您商量一下,但因公司里太忙……”鼻子夫人的眼神在说:“这副药应该灵吧?”
然而,主人却一向无动于衷。他认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适才的措词过于油腔滑调,因而早已耿耿于怀。
“提起公司来嘛,不只是一个,而是挎两三个公司的衔哪,并且,都是董事……谅你一定知晓。”夫人的神色似乎说:“这么指点,还不对我鼻子夫人毕恭毕敬?”
原来我家主人,倘若一说是博士或大学教授,他会佩服得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对实业家们的尊敬度却极低。他确信中学教师远比实业家们伟大。退一步说,即使不那么确信,就凭他那副死板的性格,毕竟不可能获得实业家和财主们的恩赐,因而绝望。不论对方多么有权有势也罢,什么样的百万富翁也罢,既然断定没有希望承蒙荫庇,那么,对于他们的利或害,自然极其冷漠。因此,对学者圈外的事,他都表现得极其迂腐。尤其对实业界,连何地、何人、从事何种事业,他都一概不知。即使知道,也引不起敬畏之念。
至于鼻子夫人,做梦也想不到,茫茫大地竟有如此怪人同在一道阳光下生存。而她,过去和世上的人接触得多,只要说声是金田夫人,无不立即另眼相待。不论出席什么样的会议,也不论在多么高贵的人们面前,“金田夫人”这块招牌都很吃得开。何况眼前这个闷坐斗室的老夫子?按她预料,只要说一声家住对面巷角那处公馆,不等问干什,老夫子早就该胆战心惊了。
“你认识金田这个人吗?”主人漫不经心地问迷亭,迷亭却一本正经地回答:
“认识。金田是我伯父的朋友,伯父前些天还参加撸г盎崃四亍!�
“咦?你的伯父?是谁?”
“牧山男爵嘛!”迷亭的话越来越严肃。主人本想说点什么,可是不等他开口,鼻子夫人却转脸看迷亭。迷亭身穿大岛绸的衣裳,外加一件早年进口的印度花布衫,默默地端然而坐。
“哎呀呀,原来你是牧山先生的……什么来着?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太失礼了。我家那口子常常不住嘴地叨念:‘一向承蒙牧山先生的关照’呢。”她突然变得满口敬语,甚至躬身施礼了。
“啊?哪里!哈、哈……”迷亭大笑起来。
主人愣住,默默地瞧着二人。
“真的。连小女的婚事也要求牧山先生多多费心哪……”
“咦,是吗?”听到这里,连迷亭先生也感到过于离奇,发出了惊叹之声。
“说真的,四面八方,纷纷求婚。不过,由于我家是有身份的人,不三不四的不能许给,所以……”
“说得对。”迷亭这才放下心来。
“想就这件事请教,才特来拜访呢。”鼻子夫人望着主人,语声又变得高傲起来。
“听说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男人多次前来贵府,他到底是怎么样个人呢?”
“您问起寒月,有何贵干呀?”主人厌恶地说。迷亭先生却机警地问道:
“还是与你家小姐的婚事有关,想了解一下寒月兄的平素为人吧?”
“如能就此领教,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您是说要把你家小姐嫁给寒月吗?”主人问。
“还谈不上嫁给他。”鼻子夫人出其不意地挫败了主人。接着说:
“除了寒月,说亲的人多得很哩。即使寒月先生不肯俯就,也不发愁的。”
“既然如此,关于寒月兄的情况就不必打听喽!”主人也急躁起来。
“但是也没有必要替他隐瞒吧?”鼻子夫人摆出一副争吵的架势。
迷亭坐在二人中间,手拿银杆烟袋,宛如摔跤裁判员手里的指挥扇,心里在喊:“动手啊,摔呀……”
“请问,寒月君可曾表示过一定要娶你家小姐?”主人迎头轰她一炮。
“要娶,倒是没有说过……”
“是猜想他有意要娶吗?”主人似乎明白过来,这个女人非用炮轰不可。
“事情还没有进行到那种地步……不过,寒月先生未必不高兴吧!”千钧一发之际,鼻子夫人倒咬一口。
“寒月君爱上你家小姐,可有事实?”主人气势汹汹,奉劝她从速招来。说罢,把头往椅背上一靠。
“嗯,十有八九吧!”
主人这一炮毫未奏效。而迷亭一直装成裁判员的样子,观赏得蛮有兴致,似乎又被鼻子夫人的这句话勾起了好奇心,便放下烟袋,探出身子说:
“寒月兄给令爱写过情书吗?痛快!到了新年,又平添了一份趣闻,会成为绝妙谈话资料的哟!”他边说边独自欣喜。
“不是情书,可比情书还火热哪。您二位不是都知道吗?”鼻子夫人风趣地奚落两句。
“你知道吗?”主人以狐仙附体似的表情问迷亭。迷亭朦头转向地说:
“不知道。知道的,惟有老兄吧?”鸡毛蒜皮小事,迷亭倒谦虚起来。
只有鼻子夫人才洋洋得意:
“哪里,那是二位都清楚的事哟!”
“咦?”二人都愣住了。
“二位如果都已忘记,我就说说吧!去年年底,向岛阿部先生的府上举办音乐会,寒月先生不是也曾赴会吗?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吾妻桥上不是出了点事吗……至于详情细节,我是不会讲的。若讲,说不定会给本人带来麻烦。有这些证据,我认为已经足够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鼻子夫人将戴着钻石戒指的手指排放在膝上,调整了一下落座的姿势。她那伟大的鼻子更加大放异彩,不论迷亭还是主人,都渺小得视而不见了。
不要说主人,就连善于逢场作戏的迷亭先生也面对这突然袭击,表现得失魂落魄,顿时茫然,活像疟疾刚刚发作,呆呆地坐在那里。待惊风骇雨稍歇,逐渐恢复常态,一种滑稽感又涌上心头。
“哈哈哈……”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得前仰后合。那位鼻子夫人有点出乎意料,怒视二人,心想:这种节骨眼上还笑,太不礼貌了。
“那是你家小姐吗?的确,好嘛,您说得都对呀。喂,苦沙弥兄!寒月君肯定是爱上金田小姐了,这事瞒也瞒不住,还是如实说了的好。”
“噢!”主人只哼了一声。
“真是瞒也瞒不住呀!已经证据在握嘛!”鼻子夫人又得意忘形了。
“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把有关寒月君的恋爱事实交待一番,供做参考吧!喂,苦沙弥君,你可是主人,光是那么笑嘻嘻的也无济于事嘛!‘秘密’这东西可真厉害,再怎么遮掩,也说不定会从什么地方暴露的哟……不过,说离奇,也真离奇。金田夫人,您怎么探听到了这个消息?真叫人吃惊。”迷亭先生独自喋喋不休。
“我呀,办事可百分之百的有把握哟!”鼻子夫人趾高气扬起来。
“简直太无懈可击了,你究竟是听谁说的?”
“房后那个车夫的老婆。”
“就是有一只大黑猫的那个车夫家吗?”主人瞪起眼来问。
“嗳,为了了解寒月先生,我花了一大笔钱呢。每次寒月先生到这儿来,我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就委托车夫老婆事后一一向我报告。”
“好厉害哟!”主人大声说。
“哎呀呀,至于您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可一概不关心,我只是查访寒月先生的消息。”
“不管你是查访寒月先生还是别人,反正车夫老婆从来就是个‘万人嫌’!”主人独自恼火起来。
“不过,到你家篱笆墙下站站,难道这不是人家的自由吗?如果怕偷听,那就小声些说,或是搬到宽宅大第去住,岂不平安无事了吗?”鼻子夫人一点都不脸红。
“不单是车夫家,还从热闹街的二弦琴师傅那儿探听了好多信息哪。”
“关于寒月吗?”
“不仅仅是寒月。”话说得怪吓人。她以为主人一定会慌神儿,可他却骂道:
“那个琴师硬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