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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喝完了。”他说。
“没关系,我也不想喝了。”
“卡罗琳还好吧? ”
“她明天会头痛死。”
“我还没认识喝那么多酒第二天不会头痛的人。”他说,“连我明天都说不定会头痛。我现在有点想吐。明天我最好窝在家里,吃上一整天的阿斯匹林。”
有人在外面敲门。比利对他摇了摇头,摆了摆手。那人还是不死心,接着敲,比利不理他了。
“难道他没看到这地方已经关门了吗? ”他抱怨说,“把你的钱收起来,马修。我们下班了,收银机也没开,现在是私人聚会。”他把他的杯子放在光亮处端详。“颜色真漂亮。”他说,“卡罗琳真是个豪放女人。喝波本的人是绅士,喝威士忌的人是――她说喝威士忌的人是什么来着? ”
“我想是伪君子吧。”
“我那个问题问得不坏吧? 是不是? 那喝爱尔兰威士忌的是什么? 爱尔兰人。”
“是啊,是你问的。”
“除了威士忌以外,爱尔兰人喝什么会醉? 不过醉成这样,感觉很棒。我要醉,也一定会找个最过瘾的办法,大醉一场。喂,马修,你知道这是一天中最棒的时刻吗? 这里就跟莫里西酒吧一样,是你私人的超时营业酒吧,你知道吗? 这里黑漆漆、空荡荡的,音乐关了,椅子全都叠在桌子上,只有一两个朋友作伴,你好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了。真棒,呃? ”
“是不坏。”
“只是不坏而已? ”
他又为我加了点酒,可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酒喝掉的。我说:“你知道吗?我的麻烦就是我不能回家。”
“托马斯·沃尔夫不是说吗? ‘你不能够再回家了’,这是大家的困扰。”
“不,我是说真的。我宁可到酒吧,也不要回家。我在布鲁克林混了一天,很晚才回来,累得要命。我都几乎到家了,还是忍不住要跑到这里来。我好不容易才把卡罗琳安顿好,可是我差点在她椅子上睡着了,不过我还是走了出来。我明明该跟其他正常人一样,回家倒头大睡,但又像信鸽一样,不由自主跑到这个地方来。”
“你是燕子,这里是温暖的南方。”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别放屁了。你是人,是个男人,是个在秘密酒吧关门之后,不想一个人在家的可怜鬼而已。”
“什么? ”我不禁失笑,“你说这是什么地方? 是什么秘密酒吧? ”
“你不记得那首歌了吗? ”
“什么歌? ”
“范·朗克的歌啊。‘我们又过了一夜――’”他嘎然而止,“嘿,我唱得不好,连调子也拿不准。《最后的召唤》,戴夫·范·朗克的歌啊,你没听过吗? ”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拜托,老天爷,”他说,“你一定要听那首歌,我求求你去听那首歌好不好? 现在这首歌红得跟国歌一样。来吧。”
“去干什么? ”
“跟我来就是。”他放了一个航空袋在吧台上,接着在台下的柜子里摸了老半天,找出一瓶他最喜欢的詹姆森爱尔兰威士忌跟一瓶杰克·丹尼牌波本酒。
“这可以吧? ”他问我。
“可以干什么? ”
“可以浇在头上杀虱子啊。不,我是问你喝这种酒可不可以? 我知道你常喝福里斯特牌的,但是,我找不到没开瓶的。法律规定,不准携带开过瓶的酒上街。”
“有吗? ”
“应该有吧。我从不偷开过瓶的酒,就是这个道理。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 杰克·布莱克牌的行不行? ”
“行,只是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 ”
“我家。”他说,“你一定要听这张唱片。”
“酒保喝酒免费,”他说,“就算在家里也一样。有的地方有年终奖金,有的有牙齿保险,这就算是咱们这行的福利。想喝酒就偷一瓶。你会爱上这首歌的,马修。”
我们到了他住的地方。那是一间L 型的房间,地上是拼花地板,还有个火炉。他住在二十二楼,房间坐北朝南。景观不错,可以看到帝国大厦,窗户右边的角落是世界贸易中心。
他家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一张云母板床、一个镶在墙壁里的衣橱,房子中间有张沙发跟一把弹簧椅。角落的书架上满满都是书和唱片。音箱也是东一个西一个,主机就放在一个翻过来的牛奶箱上。
“我把那张唱片放哪里了? ”比利喃喃道。
我走到窗户边,俯瞰这个城市。我手腕上有表,但我懒得看,我根本不想知道现在几点。我想是四点左右,还是没下雨。
“这里。”他手里拿着一张唱片,“戴夫·范·朗克。你没听过他? ”
“没有。”
“名字像荷兰人,长相却像爱尔兰人,可是他那种蓝调的唱法又像是黑鬼。他会弹吉他,不过在这张唱片中,他却没有弹。《最后的召唤》,是户外演唱。”
“放吧。”
“不是户外演唱,我忘记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了。你在唱歌时没有和声,那叫什么? ”
“这有什么差别? ”
“我怎么会忘记这种事? 我真是健忘。你会喜欢这首歌的。”
“先让我听一遍再说吧。”
“独唱。我想是独唱,每次只要我用力去想,就一定想得起来,这叫做禅的记忆法。我把那瓶爱尔兰威士忌放哪儿去了? ”
“就在你后面。”
“谢谢了。你喝那酒还可以吧? 哦,你已经拿在手里了。好吧,听仔细啦。妈的,又是老套,好听的都放在最后一首。当然啦,你用不着从头听到尾。开始啦。”
于是,我们又过了一夜,
吟诵表演什么都有,
每个人都知道他终会孤寂,
当酒店关门之后。
音乐的旋律有几分爱尔兰民歌的味道。果然没有和声,男歌星的嗓音低沉又温柔。“现在听这一段。”比利说。
于是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
敬每个人的欢喜与哀愁,
但愿这杯酒的劲道,
能撑到明天酒店开门。
“棒极了。”比利说。
我们踉跄走出酒店,
像一群麻木不仁的舞者,
每个人都知道他必须问什么,
每个人也都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我一手拿着酒,一手拿着酒杯。我把酒倒在杯里。“仔细听这一段。”比利提醒我。
所以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
酒如利刃脑子碎成片片,
反正答案一点也不重要,
问题也就无人提及。
比利不晓得说了什么,我没听见,脑里只有那首歌。
我那天心碎不已,
但明天自然又能修补完好,
如果我带着醉意出生,
我或许会忘掉所有悲伤。
“再放一遍。”我说。
“等等,还没完呢。”
所以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
有一句话我们永远不说出来,
谁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他就会知道何时心碎,
他说:“如何? ”
“我还想再听一遍。”
“‘再弹一遍。你可以为她弹一遍,也可以为我弹一遍。如果她能忍受,我也能。’你说这段棒不棒? ”
“再放一遍,好不好? ”
结果我们又听了两遍。之后,他把唱片放进套子里,还问我明不明白为什么把我拉到他家来。我只得点了点头。
“喂,”他说,“如果你想睡这里,那也没问题。这张沙发看起来不怎么样,躺起来却舒服得很。”
“我可以自己回家。”
“我不大相信你。外面下雨了没? ”他朝窗户外望了望,“没有,但是随时会下。”
“我可以冒这个险。我喜欢在我自己的地方醒来。”
“我必须要尊重这么深谋远虑的人。你上街真的没问题吧? 拿去,我帮你准备了个纸袋子,把那瓶酒带回家吧。要不,拿这航空袋装也成,人家会以为你是飞行员。”
“省省吧,比利。”
“我要这瓶酒干嘛? 我又不喝波本。”
“我喝够了。”
“说不定你在临睡前酒瘾发作呢? 说不定你早上起来,又想痛饮两杯呢? 求求你,把剩下的酒拿回去吧。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讲究品味,连剩下的东西都不肯带啦? ”
“有人告诉我,带开过瓶的酒上街是违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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