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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要忘,我答应过他,永世不忘的… … 」
「最笨的鬼,莫过于妳这一类,执着、坚持、死脑筋。」偏偏这种鬼,他见过无数个,千万年来,每年总会遇上一两只。为何不看破,为何不放弃,喝下孟婆汤,不就什么烦恼也不留,可以好好地重新入世,重新爱人?文判官轻轻摇头,忍不住又道:「他已经是神,不再是鬼,就算他受了伤,也拥有自我治愈的法力,不再需要妳替他缝缝补补,妳留在这里又有何用?秋水。」
文判官以叹息的方式,唤出她的名。
连秋水,这姓名的主人,早已死去数百年,记得她的再无半人,她的来世已经诞生,她的魂魄却仍驻留于此,徘徊不走,不愿进入人界的肉身中。
她渺茫的眼神不望向文判官,只远远地啾住武罗离去的方向。
留在这里,就有机会像今日一样,再见他一面… …或许下一回,要再等待数十年、数百年,但她愿意等。
等着再见他一面。
「童伊人,芳龄十九,西京七巷富商人家的千金。」武罗脑子里,盘旋着文判官提及的这几句话。十九岁,与他记忆中的她,同样青春年华,花儿一般娇嫩的年纪。小武哥。她这样叫他,甜甜的脸孔,堆满甜甜的笑,声音也甜甜的。
第一次见她,她好小,还是个娃儿,扎着粗辫子,抱在她娘亲怀里,睡得好沉,圆嘟嘟的颊像颗鲜艳欲滴的红苹果。那年她才六岁,他不过长她两岁,也是个孩子,但他知道,这个小女娃是他的未婚妻,他听着两人的娘亲感情极好地谈笑,说要让两个结拜姊妹亲上加亲。
第二次见她,情况却完全不同。他爹娘因为护镖远行,那趟镖,需要由这山越过那山,路途原本就充满风险,竟还遇上连日豪雨冲刷,突然坠滑落下的巨石砸毁山谷栈道,镖行一共七人,无人生还,尸首也未曾寻获,他变成了孤儿,被她娘亲收养。
那年他十三岁,她十一岁,小娃娃变成了精致粉娃娃,丝缎般的黑发编起少女发髻,颊粉了、唇红了,像朵含苞待放的花儿。当她看着他时,他会紧张地绷起脸,急急地别开视线,他不能盯着她瞧,不能像八岁那年趴在她娘亲身旁,贪婪又好奇地啾看她足足半个时辰― 当年两家夫人儿戏般的口头婚约不作数,这是她爹亲明明白白要他断绝妄想的直言,她,不可能嫁给他,他要认清这个事实。
他不是愚昧之徒,更在一夕间被迫成长,懂得名为收养、实为施舍的收留。他在连府里,从来就不是来享福的少爷,连老爷将他交给管事教养,管事待他极其严苛,那段记忆里,若非木棍杖打,就是藤条鞭抽,一直到他拥有反抗的力量时,已是十五岁,而她正是十三岁春花般的年纪,身子抽高,腰肢纤细,胸线开始圆润,她总是害羞又别扭地驼着背,好似想藏住身躯的变化,那时,开始闪躲视线的人,变成了她。
少男少女,面对情绦,不是沉沦至深,便是逃避得飞快,不想教任何人看穿心事。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恐怕他与她,还是各自躲着彼此―
连府在以渔业为生的兴宁村里算得上是大户人家,精明的连老爷大量收购村民捕来的渔获,再转手卖往周遭大城的各家饭楼餐馆,以量取胜,赚进不少财富,由连府宅第的规模就能看出连老爷经商手腕高明。
富裕的连老爷喜爱古董,也爱收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包括刀、剑、名酒、花卉,甚至是遥远国度才有的新奇宠物。那日,连老爷带回一只披毛厚重的巨大苍猊犬,浑身通黑,眉上及四肢末端则是棕黄色,外形似狮,人立而起时的体型几乎快与一名成人同高,吠声响亮震天,据说花费连老爷好几袋白银才买下。「好大的狗哦!」连家数名小姐与少爷围着巨犬欢呼,他们不曾见过这么高大威武的狗儿,牠蓬松的毛好似狮鬃,光是坐着,就比几位年纪小的孩子高上许多。
「会不会咬人哪?」连家四少爷连富熙,才满七岁,一双眼儿好奇又兴奋地盯着苍猊犬。
「少爷请放心,这种狗儿聪明温驯,不会胡乱伤人。」管事保证。
「四弟,还是别太靠近,听说苍猊犬认主人,牠才刚到这里,对我们都陌生,当心些好。」清秀的连秋水拉住玩心正重的四弟,要他与狗儿保持安全距离。
武罗那时站在约莫十步外的石阶上,扫着满园子落叶,目光总忍不住挪向有她在的地方,追随她的身影,即便心里清楚自己对她不能有遐思,却无法控制自己受她吸引。刚满十四岁的连秋水,气质已经相当出众,长发柔顺如云,几缯青丝在脑后绾成小髻,再以数朵精致银饰花钿固定,黑墨似的发,衬托着银白饰品的亮泽,非常好看,芙颜未施胭粉,仍有最娇艳的颜色。
她也看见他了,颊际红晕更浓一些。「管事说牠很温驯,不会伤人的!」连富熙觉得狗儿乖乖坐在原地,没有乱跑也没吠叫,看来好似没有半点危险性,加上牠以链子拴着,管事正紧紧牵住牠,哪有什么好担心。「对呀,大姊,牠看起来好乖哦。」连家三小姐连秋棠,十岁,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娇娇女。「管事,给我牵好不好?快嘛,快嘛― 」说着,她就要去抢管事手里的链子。
「三小姐,这巨犬妳牵不动。」
「没让我试,你怎么知道我牵不动?」连秋棠直接去抢链子。
「我也要!我也要!」连富熙争着想玩。
「小姐― 少爷!」
管事挡不住两位小祖宗争先恐后的抢夺,链子匡琅落地,巨犬原先仍是乖巧安静地伏着,轻刷毛茸茸的尾巴,突地,一只小脚好巧不巧地稳当当踩住牠晃动的尾,巨犬的双眼瞬间瞪大转狠,利牙随着吠声同时亮出,吃疼让牠一时间忘却温驯,狠狠咬住误踩牠尾巴的小脚腿肚!
连富熙哇哇大哭,腿肚立即见红,巨犬死咬不放,众人吓得四处奔逃,谁知道这狗疯起来会不会见人就咬,被那么巨大的嘴咬住,不断也残!「好痛― 好痛― 大姊救我!管事救我― 」连富熙又急又慌,使劲拍打狗头,这一反击,更加激怒巨犬,牠沉信,开始左右甩扯咬在嘴里的那只腿。就在众人皆往后头退时,只有连秋水一人奔至巨犬与连富熙旁侧,拉着狗炼,想将连富熙自犬口里救出。
「放开他!放开我四弟!」她心里好怕,尤其是那颗狗头甚至比她的脑袋还要大,滚在牠喉间的低咆更是吓人,彷佛牠随时都会转过头来咬她一口。
「秋水小姐!」管事惊呼,却也怕得不敢靠近发怒的苍猊犬。这类巨犬一发起狂来谁也不认,更何况他还不是牠的主人,现在凑上去,只是自找死路-- …
管事突然眼一花,有条人影自他身后窜了出来,利落的身手及反应,抢在苍猊犬准备将利牙咬上那双在牠面前挥舞的白嫩小手之前,以坚硬如石的拳头猛然往牠最脆弱的鼻间挥出攻击!
「呜凹呜呜呜!」苍猊犬因为这一击而倒地哀号,不停打滚。
武罗把手里的竹帚钉入草皮,足足没入半截,再将苍猊犬脖上的链子绕于其上,限制住牠的行动。
连富熙右腿受伤,血流如注;连秋水勇气耗尽,双腿虚软如绵,根本撑不起颤抖的身子,姊弟俩全瘫坐在地,武罗一手拉起一个,将他们带离。管事及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将受伤大哭的连富熙送去看大夫,几位受惊吓的少爷、小姐谁也不想留在原地与凶犬共处,连秋水的贴身女婢更是急着想搀小姐回房,好好检查是否有受伤。连秋水拍拍女婢的手,以笑容表示自己平安无事,毫发无伤,要女婢放心。同时,她看见武罗回到苍猊犬身旁,大掌轻拍狗脑袋,蓬松的狗毛在他指掌问凹陷下去,牠呜呜两声,他也多拍两下,一人一狗没有交谈,但那幅情景好似刚打完架的兄弟,一方在抱怨他出拳好重,一方在数落牠方才的行为活该被打。
「谢谢你… 」连秋水没忘了该向他道谢。
武罗低低嗯了一声,没回头看她,还是摸着狗头。
「小姐,老爷交代过,别同下人说太多话!」
「玲玲!」她柳眉微蹙,不喜欢女婢贬低他身分的口吻,玲玲极少被温柔的小姐斥喝,当下怔愣着不知如何是好。
武罗听得一清二楚,明白那句「下人」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然而他脸上表情却没有半点变化,类似的话语,甫满十六岁的他已经从老爷和管事口中听腻了,完全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