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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暖阁,那孩子越发哭闹,大概是饿了。
“宫里有奶娘,传奶娘来吧。”我看了看锦儿怀中襁褓,掉头吩咐阿越,不知为何,竟不愿多看那孩子一眼。
锦儿忙拦住阿越,“不劳奶娘,这孩子一直是我自己带,也不惯生人。”
我一怔,他们竟连奶娘也没有,真不知这些时日是如何过来的。
锦儿抱了孩子去里间喂奶,外殿只剩我和子澹,对坐无言。
沉默片刻,我微微笑道,“礼部给小郡主拟了名字,可巧,今早刚呈上来,是单名一个玟字,我瞧着不错,只等太皇太后准了,便可赐命了。”
子澹默然,只端了茶盏,修长苍白的手指轻叩青瓷茶托,静了半响,忽淡淡道,“她叫阿宝。”
我呆住,心口陡然抽紧。
阿宝,阿宝……
“我才不要叫这么土的名字!”我跺脚大叫。
“你既然扮作小丫头,难道还能叫颂雅郡主么?”扮作坏人的哥哥,笑嘻嘻做个鬼脸。
“其实,叫阿宝也很好啊。”扮公子的子澹柔声哄劝我。
“每次都是我扮丫鬟,不玩了!”我摔了扮游戏的藤篮,掉头就走。
哥哥追在后面对我大叫,“阿宝,阿宝,小气鬼……”
酸涩袭上鼻端,我霍然摇头,甩去脑海中这幅画面。
“这个名字不好。”我淡淡道,“锦儿也不会喜欢的。”
——哪个女人愿意丈夫以另一个女人的儿时昵称,为自己女儿命名,就算不能抗拒,想来心中也是有怨的。昔年我们三人玩闹,锦儿常常跟在左右,她岂能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深意。
“既纳了她,就好好待她。”我缓缓抬眸,眼中不觉已泛起泪水。
子澹仍是定定看我,唇畔渐渐浮现一抹苍凉笑容。
“他,待你可好?”
他终究还是问了不该问的话。
子澹啊,你到如今还是心若赤子,还学不会机变自保么,你可知如今的宫闱危机四伏,你的性命早已捏在他人手里。哪怕是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授人以柄,更何况触犯了萧綦最忌讳的地方。
我拂袖起身,仿佛不曾听见他方才之言,“皇叔风尘劳顿,我就不叨扰了,晚些时候再来探望。”
“王妃,御奉司已将一应衣饰用具送去景麟宫了,要不要再多拨些人过去侍候?”阿越一边灵巧地帮我更衣梳妆,一边低声探问。
我闭上眼,“不必了,就照常例办。”
“是,那晚上宫宴,皇叔的席位是否也要预备下来?”
我略一点头。
“那苏夫人身边还是拨些奶娘嬷嬷过去吧?”
我轻嗯了一声。
“小郡主好像还……”
“够了!”我陡然睁眼,拂袖将面前妆台上物什统统扫落。
阿越和一众宫人吓得慌忙跪下,黑压压伏跪了一地。
我耳中嗡嗡作响,全是皇叔、苏夫人、小郡主……盘旋不去,扰得我心烦意乱,竟莫名动怒。为什么非要在我耳边一次次提起,我竭力想要挥开这阴云,却力不从心,似乎所有人都在提醒着,逼我睁大眼,好好看着这冷酷的一幕。
“不必大费周章了,皇叔此番不会长住。”我颓然叹息,挥手让她们退下。
——萧綦终究不肯放过他。
他等来领兵南征的人,原来是子澹。
我涩然一笑,不错,讨伐子律,还有谁比皇叔子澹更合适呢。让他挂一个统帅的虚名,以皇室的名义领兵南征,这么一来,就算屠尽江南王族,也不过皇室操戈,自起杀戮,与远在京城的摄政王全无关系。
屠戮宗室是万世难洗的恶名,萧綦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高明。
我撑着妆台,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
原以为让他留在皇陵,就算再怎样偏寒,也好过置身这是非纷争之地。
至少,他还有锦儿,还有幼女相伴,即便不能富贵荣华,也可以平安到老。
可是,他偏偏回来了,在最不该回来的时候,被萧綦一道诏书,带回到这物是人非的宫城,去赴一场手足相残的悲剧。
子澹,我该怎么办,明知道等待你的是万劫不复,我却无力阻止。
“叩见王爷——”侍女们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
霍然转身,我抬手一掠鬓发,挺直了后背,静静望向门口。
萧綦踏入内殿,挺拔的身形被明烛之光照耀,隐约笼上一层淡淡光晕。
他的影子投在汉玉蟠龙的地面,覆下长长阴影,将一切笼罩。
华章辉煌的礼服,王冠峨嵯高岸,广袖上腾跃云霄的金龙,长须利爪,龙睛点染朱砂,炯炯逼人,赫然不可直视。
眼前的人,是我的夫君,我的王者,是皇朝真正的主宰,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忤逆他的意志——即便是我,也不能。
我静静望着他,仰首屏息,目不转睛。
他走近我,带着一如往常的淡定笑容,深不见底的黑眸,不经意掠过一抹琥珀色的幽光。
我挺直后背,任凭他迫近,直至近得可以触到彼此的气息。
他的目光,曾经让一名负罪顽抗的大将,当众冷汗透衣,抖如筛糠,那是个阵前杀人如割草的七尺男儿……却也挡不住他洞悉一切的凌厉目光。
此刻,这目光直迫我双眸,刹那间将我深心洞穿。
我依然平静地直视他双目,毫不闪避,只因心中坦荡无碍,全无愧色。
——子澹归来,原以为会激起万千波澜,然而,寒梅林中骤然相见,连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竟是如此清醒平静。
过往种种,已如昨日长逝,转瞬之间,我仿佛清楚看见自己的心,已经生长出新的血肉,包裹了过往的伤,也覆盖了一切旧日痕迹,在那上面长出全新的,完好的,美丽的肌肤,再不会轻易被人撕裂。
我们就这样静静望着彼此,四目凝对,时光也仿佛凝固这瞬间。
渐渐,他的眼神渐渐柔和,渐渐温暖。
我深吸一口气,向他绽开一抹微笑。
他修长有力的手,穿过我散覆肩头的长发,如划开一幅墨色丝绸,轻轻将一束发丝握在掌心,叹息般微笑,“我娶了天下最美的女人。”
我嫣然一笑,反握了他的手,转身看向镜中——巨大而光亮的铜镜里,映出一双绝世的俪影,恍如日月同辉。
“这样的女人,只站在你的身边。”我深深望着镜中的他。
他从背后环住我,吻上我光裸的脖颈,一点一点吻下去。
镜中的我,星眸迷离,长发宛转,胸口到面颊迅速染上一层蔷薇的嫣红。
这一次,也许我们终于不用彼此猜疑。
一声清越悠长的钟声遥遥传来,那是入夜报时,命各宫掌灯的晚钟。
已经掌灯了,宫筵也要开始了。
“还不梳妆,要我帮忙动手么?”萧綦含笑看我,终于将我放开。
宫灯高照,茜纱低垂,侍女们远远退去。
我拈了象牙嵌金梳,缓缓梳起长发,挽做如云宫髻。
他倚在一旁的屏风上,温柔笑看我梳头。
最后一枚凤钗斜斜插上髻间,我端详了片刻镜中惊尘绝艳的容颜,转眸望向萧綦,静了片刻,淡淡而认真地开口,“见着子澹,我很高兴”。
我的话发自肺腑,由衷感喟,“我的亲人已经不多,能够见着子澹平安归来,过往种种,终于尘埃落地,再无挂碍。”
萧綦似笑非笑,手指勾住我鬓旁几缕散落的发丝,“总算是想明白了?所谓青梅竹马,分离的时候记挂,真在一起了,也不过如此。”
“是,王爷世事洞彻,真神人也。”我扬眉笑看他,心中却暗叹,幸好这个人是我的夫君,否则,若与他对敌,该是如何可怕的一件事。
陡然下颌一紧,萧綦轻轻抬起我的脸,笑意里透出杀气,“可我偏偏嫉妒。”
我呆住,“你……”
“我嫉妒他,竟敢早遇到你,竟敢比我早了十几年。”
这孩子气的蛮横,却一本正经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令我怔了好一阵,才大笑起来。
我直笑得喘不过气,伏在他怀中,双肩颤颤。
“谁叫你自己来得迟了”,我埋首轻笑,“迟了这十几年,以后就用你一辈子来偿还,一天都不能少。”
萧綦还未回答,殿外偏在这时候传来阿越的催促声,“启禀王爷王妃,时辰已近,是否启驾摇光殿?”
我们陡然静了下来,两人均不语不动。
片刻的沉寂之后,我依然伏首在他怀中,深深藏起脸庞,低声道,“子澹,还能活着回来吗?”
萧綦身子一僵,声音转冷,“如果不能呢?”
我不敢抬头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