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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随萧綦,从内城最高的城楼上俯瞰全城,外城鹿岭关惨烈战况尽收眼底。
暴雨哗哗而下,雨势越发迅急,风雨中仿佛挟裹了淡淡的血色腥气,狠狠冲刷着徽州城。
一名将校战袍浴血,冒雨飞马来报——“禀王爷,敌军前锋众多,即将攻陷城头!”
萧綦端坐主帅交椅,按剑在手,“河面情势如何?”
“大军已开始渡河。”
“等。”萧綦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片刻后,又有飞马来报——
“禀王爷,敌军势众,难以抵挡,大军已渡河过半,我军被迫后撤三十丈,退守关内。”
“再等。”萧綦面色不变,目中掠过一丝笑意,浓烈的杀气,从他身上隐隐传来。
我肃然坐在他身后,敛目屏息。
明明是初夏时节,却如置身隆冬,天地间尽是肃杀之气,令人遍体生寒,却又汗透层衣。
萧綦引剑出鞘,缓缓拭亮剑锋,森然寒气迫人眉睫。
我执起案上酒壶,缓缓将面前一樽虎纹血玉杯中斟满烈酒,未及斟满,一人飞马入内。
“禀王爷,鹿岭关失守,胡将军率众后退五十丈,敌军前锋大半入城,大军已经登岸!”
萧綦大笑,“妙极!传令左右两翼,阻截登岸大军,夺船反攻!”
呛然一声龙吟,他拔剑而起,“立即封闭城门,入城兵马全部剿杀!”
来人遵令,上马飞奔而去。
左右侍从将官早已按剑肃立,跃跃难捺,甲胄兵刃雪光赫赫,只等主帅一声令下。
萧綦举杯一饮而尽,掷杯于地,“备马,出战!”
这一场鏖战,直杀到雨停风歇,云开雾散,红日渐出……直至黄昏残阳如血。
萧綦的左右两翼兵马,挟雷霆万均之势,从城外两侧山坡俯攻,冲入刚刚登岸的蹇宁王大军,纵横冲杀,锐不可当,趁对方立足未定,杀了个横尸遍野,哀嚎震天,又令三千弓弩手伏击在侧,专杀楼船上操舵控桨的兵士,令楼船失去控制,无法掉头回航,一时间渡河大军在滩头陷入瘫痪,进退不得,又因大小战船皆以铁索相连,拥挤突围之中引发战船自相冲撞,士兵纷纷落水,上岸又遭我军铁骑践踏,强弩射杀……一时间,杀伐震野,血肉横飞,半面河水尽被染为猩红。
抢先攻入外城的三万兵马,被阻截在内城之外,强攻不下,后方援军又被截断,顿成孤军。
退入内城的胡光烈部众,与萧綦亲率的后援大军会合,掉头杀出城来,将那三万前锋逼回外城,疯狂剿杀,以报方才城头之恨。
萧綦一马当先,率领后援大军杀出城门,大举反攻,阵前斩杀对方七员大将,兵马歼屠过半。
蹇宁王治军多年,麾下部众骁勇,即便眼见大势已去,仍负隅顽抗,拼死不肯弃船。
主舰大将张彝素以猛悍闻名,以一人之力斩杀我兵将近百,亲自登上船头擂响战鼓,大振士气,欲倾哀兵之力,抵死一战到底。
眼见敌军气势汹汹,卷土重来,萧綦跃马冲入阵前,挽弓搭箭,一支鸣镝惊矢破空而去,箭到处,堪堪射断主舰前帆挂绳,那重愈千斤的篷帆应声坠落,砸断横桅,直堕船头,生生将那张彝砸死,船头倾覆,碎片飞溅,连他的尸身也一起坠落河中。
眼见主将横死,其余部众皆骇然失措。
萧綦剑指南岸,立马高岸之上,座下怒马长嘶。
只听得,他纵声长笑,声音远远传开,“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我军欢声雷动,枪戟高举,齐齐呼喝呐喊。
闻者尽皆胆寒,敌阵中,有人抛下兵刃,发一声喊,“我愿归降豫章王!”
顿时,敌营方寸大乱,阵前十数人起而响应,夺路来奔,统兵将领尚未及阻拦,又有数十人,百余人弃甲奔逃,一时间溃不成军,过半人马归降萧綦,其余顽抗者尽皆歼灭。
经此一役,蹇宁王主力尽皆殆尽,辛苦营造的楼船一半被毁,一半被我军所夺,不费寸钉而赢得渡河战船,我军饮马黄河,只是谈笑须臾之事。
只可惜蹇宁王老奸巨猾,退缩对岸大营之中,眼见渡河惨败,立即弃大军于不顾,率领残部望南而逃。
徽州刺史吴谦宁死不降,大骂萧綦为逆贼。
萧綦敬他忠烈,惜不为所用,以鸩酒一杯相赐,旋即厚葬。
吴谦的夫人上吊殉夫,女儿年幼胆怯,哭泣哀告,自请落发出家。
吴家夫妇与我曾有旧谊,说起来,也不过一别数月而已,谁料,再相见时,这一家人却成了我的死敌,更因我和我的夫君,而令他们家破人亡。
人生际遇,谁又能预料。
在这一场命运的博弈之中,每个人,都不过是一粒身不由己的棋子。
是夜,大军在徽州整顿休息,补充粮草,次日渡河南征。
萧綦犒赏众将,在刺史府聚宴,与众将痛饮。
铁与血,剑与酒——那是男人的世界,这种时候,女人只能旁观。
与其旁观,不如转身。
我悄然回到三叔的行馆,流连于回廊深深,花木繁荫之中,竟有隔世之感。
那个喜欢散发赤足,醉卧廊下,闲时对花私语,愁时对雨感怀的娉婷女儿,如今早已不再。
立在从前卧房的铜镜前,伸手贴上冰冷的镜面,触摸到镜中人——这个眉目幽艳,神情疏淡的女子,看上去无比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锦儿已经不在,或许是回京了,从前收到的那些萧綦送来的东西一直由她保管,现在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回想那时,两人都视彼此为陌路,却又不得不维系着表面的融洽。
他那些公文一般古板乏味的书信,也不知是哪个无趣的幕僚代为捉刀,此时想来,不觉莞尔。
回到府衙,众将已经散了,一名侍从匆匆迎上来,“王妃夜里外出,王爷甚是担心。”
我微微一笑,“王爷现在歇息了么?”
侍从低头道,“宴罢后,王爷略有醉意,已经回房,不过还未歇下。”
我点头,举步入内,那侍从紧随在后,忽而赶上一步,声音低不可闻,“请郡主借一步说话。”
——他叫我郡主?我一怔,惊疑之下,侧首看去,顿觉此人甚是面生。
此时我身边并无侍卫,只有玉秀及数名侍女跟随,心中顿起戒备。
“她们都是我身边的人,有话但讲无妨。”我不动声色。
那人左右环顾,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庞都统亲笔修书,命小人务必面呈郡主。”
我接过打开,草草一览,随即将书信纳入袖中,对他略一点头,“你随我来。”
一众人掉头折返,沿回廊走向左首,果然见一列巡夜的侍卫迎面而来。
领头的校卫未及行礼,我突然扬声喝道,“来人,将这奴才拿下!”
“郡……王妃明察,小人所犯何罪?”那人被侍卫拿住,惊惶之下,仍是强声抗辩。
我冷冷看着他,“你所犯之错,尚不至死,本宫这次饶你性命,你好自为之罢”,转头吩咐侍卫,“立刻将此人赶出城外,如若再敢入城,格杀勿论。”
我低头匆匆而行,手捏着袖中那封信函,越捏越紧,脚下不觉越走越快。
心头也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揉捏,挤皱作一团。
难怪庞晖走得蹊跷突然,更难怪萧綦会突然改变主意,让我留下——
一直以来,我最担心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我的父亲,左相大人。
他一生宦海沉浮,专权数十年,论心计之深,城府之重,根本不是姑姑这样的女流之辈可以比拟。如果说,姑姑会低估萧綦的野心,父亲却绝对不会。
从他将我嫁给萧綦之日起,也就开始戒备这个手握重权的女婿。
此番联合萧綦起兵逼宫,虽说是为了拥立太子,维护王氏,实际上能得到最大好处的人却是萧綦。父亲自然深知这一点,却又别无选择,不得不冒着引狼入室的危险,协助萧綦起兵。
然而,以他的老谋深算,必不会坐视萧綦崛起,拱手将大权让给旁人。
就算是他的女婿,却毕竟不是姓王。
一旦萧綦镇压了各路勤王之师,顺利拥立太子登基,父亲必会掉过头来对付萧綦。
届时,他大可以宰相之尊,颠倒是非,反指萧綦谋反,与我王氏无关——而我若留在军中,无异于留下了王氏与萧綦串谋的铁证,必会成为父亲的障碍。
庞晖奉命前来接我回京,却见我滞留城中,误以为是被萧綦胁迫,无奈当夜情势紧迫,只得先助我破了徽州,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