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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啊南风,再不是那个低头念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小书生了,也懂得了“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懂得了“瞻彼日月,悠悠我思”。再过几天就要穿大红喜服佩同心结三拜天地入洞房了。长大了呀……
“雏鸟要离巢,你舍不得了?”他总喜欢从背后来抱住他,像是要将他的所有都一并拥起,下巴搁着他的肩,两手环腰,让他挣脱不得,整个贴在他怀里,惬意而悠然的姿态。
冥府之主空华,近来温柔得快要让他跟积雪一起化开。
桑陌弯起了嘴角笑着摇头,眉眼弯弯的,眼角上挑,灰色的眼瞳里映着满天星斗:“我期待得很。”
既是入赘,又是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家中只有一个表兄的,婚事筹备起来便爽快得多了,纳彩问聘都有张家托了的媒婆操持着,不日就能成大礼,桑陌乐得清闲。只是南风还是惴惴不安的样子,微锁着的眉头仿佛对桑陌有千般万般的愧疚。
艳鬼便放任了小猫在墙边玩泥巴,凑到他面前,指尖点着他蹙起的眉心:“没良心的是你,怎么哭丧着脸的还是你?”
“我……”小书生涨红了脸,快要把新衣的袖子绞破,“表哥……过往你我总是在一处的,现下……我抛下了你……我……”
白教了他二十年,怎么还是这么傻乎乎的呢?艳鬼好笑地再逼近他一步,鼻尖快抵上鼻尖,南风猝不及防的眼睛里,惊骇和慌乱混成一团:“你还能表哥过一辈子么?”
他半张着嘴不说话,呆呆傻傻的,跟小时候一样可爱。口气里不禁添上些戏弄的口吻:“张家小姐美么?”用脂粉精心勾画出的面孔明艳得刺眼,他闪着他那双仿佛漾了水的灰瞳,桃花灼灼。
小书生被他逼到了墙根,两手扒着背后,只能虚弱地点头。
“喜欢她吗?”艳鬼又问,笑得邪恶,又似带着怜悯。
南风局促得快要闭起眼睛,脸上红得都熟了。
“说话。”
他口气轻柔,像是在哄不肯安睡的婴儿,南风挨着墙角,在他的灰瞳注视下,几乎无处可躲。表哥爱戏弄人,自小不知给他耍了多少遭,却总学不会怎么化解:“喜……喜欢……”
两个字说出口,几乎抽空他浑身力气。
艳鬼却不笑了,后退几步放过了他:“真的喜欢吗?”脸上空白得看不到表情。
“嗯……”南风低着头不敢再看他。他若再靠近一步,自己就得顺着身后的墙壁滑到地上去,“她……她很好。”
“那就不要再辜负人家。”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他侧过头,半边脸被阴影遮住,“张家送喜服来了,还不快去试试。”
南风还想说什么,桑陌却不再理会他,走到另一边,把小猫从泥巴堆里拖起来。敲门声逾急,小书生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奔出了院子。
空旷静寂的晋王府庭院里,抹得满脸泥巴的孩子仰头看着这个把自己捡回家的漂亮艳鬼,他是那么好看,就像是图画中云烟背后的飘渺山峰,他又是那么伤心,自己一个人孤单单地在大雨天蜷缩在旁人家的屋檐下时,一定也是这样的表情。
心思敏感的孩子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半道却被捉住,他面对自己时总是这样宠溺又无奈的表情:“怎么脏成这样?”
孩子嘟起嘴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一脸无辜,桑陌蹲下身来用袖子替他擦。洁白的、前朝盛行一时的缭绫,上头绣着花开一般舒展的卷云纹,渐渐凋落在了黑泥里。
桑陌把脏得如小花猫一般的孩子抱在膝头,早春的天空高远辽阔,湛蓝中不带一缕云彩:“他从前可没你这么顽皮,乖得很,从没惹过我生气,不玩泥巴,不爬树,只喜欢关在屋子里看书画画,像个女孩儿。我总说他没出息,男子汉就是要有些骨气,怎么能这么没脾气呢?”
“他呀,从前就这么没脾气。这样的性子怎么能生在皇家?则明和则昀就不说了,如果则昭不生病,或许也会是个厉害人物。只有他,倘或生在民间,做个读书人,写写诗,画画画儿,弹弹琴,再结交几个和尚道士的,学经、辩理、品茶……多好。偏偏……”
从前从前,有个皇帝,他有满肚子的学问,他喜好风雅,他有一位美丽的妃子。他为他的妃子写曲子,让宫中的乐官在众臣的酒宴上演奏,他的妃子为他在花丛中起舞,舞姿轻盈得足尖似乎能在莲花花蕊中旋转……他们那么恩爱,有无数的诗人用华丽的字句来歌颂他们的爱情。可是……他是皇帝呵,不是坊间的吹箫艺人,他有家国天下,他有万千黎民,他还有朝堂上那一把金光灿灿的龙椅和龙椅下总不可避免的杀伐倾轧与腥风血雨。有哪个皇帝能甘心忍受大权旁落呢?又有哪个皇帝能心甘情愿做个连后宫事务都会被指手画脚的傀儡呢?何况,连皇位都不是他自己的选择,父皇与大皇兄蹊跷离世,二皇兄成了皇权下的牺牲品,他连保护自己的皇后的能力也不曾拥有。有时候,善良即意味着天真,心地善良又郁郁不得志的苦闷帝王与倾城绝世的美丽妃子,戏台子上的戏文里都是什么结局呢?
“做皇帝很可怜。”艳鬼低声说。
院门外,有人背靠墙头望着苍蓝如洗的天空静静地听,黑羽赤目的夜鸦自他脚边冲天而起。有黑色的羽翼飘飘坠下,他将它擒到手中,绕在指尖摩挲。那个男人有一双狭长犀利的眼睛,脸上半分阴郁半分悲悯。
艳鬼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章节字数:3706 更新时间:08…05…23 19:10
婚典设在晋王府的大堂里,是南风要求的。傻气的书呆子,什么都任由旁人摆布,偏偏只有这一条死咬着不肯松口,护着草窝里唯一的一根肉骨头的小狗似的。
桑陌点着他的额头斥骂:“这破屋子有什么好?断墙残瓦的,能办得了什么喜事?丧事还差不多,晦气!”
他揉着头,好半天才呐呐出声:“我……拜堂的时候,我要向表哥一拜,就在这屋子里。”
像是从未认识过他,对着小书生倔强的眼神,艳鬼寡淡无情的眼睛闪了一闪,没有再说话。
王府终是王府,纵使雕栏玉砌落满尘埃,亭台楼阁不复精巧,可是当年特地差人从京外运来的青石砖还在,梁柱上龙游凤潜还张扬着前任主人!赫一时的富贵。张家最后还是答应了南风的要求,一身短衣打扮的小厮攀上爬下将所有屋角檐隙里的灰尘尽数擦净。彼时方才看见,那盘龙柱、那琉璃灯、那桑陌房前“水天一色”的匾额……原来是怎样,依旧是怎样,百年间不曾有半分挪动,静静地候在原地,像是在等着谁推门而入,气宇轩昂,满座高朋中如鹤立鸡群。
“这屋子里还从没办过喜事呢。”艳鬼百无聊赖地把从房梁上垂下的红绸拉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扯弄,“想想也真可惜。当年若给你讨房妃子,也不白费了这一番排场。”
空华站在他身旁,一室喜气洋洋里,独他们两人一黑一白醒目得突兀:“现在也不晚。”
桑陌闻言,扔了手里的红绸,转头对上他的眼,笑中带讽:“任谁配了你都是糟蹋。”咬牙切齿的模样。
空华便笑着将他揽在怀里:“要糟蹋,我也只想糟蹋你一个。”原来这张脸也可以笑得这么无赖,放到戏本里的勾栏院里,头一个要被花娘泼酒。
桑陌还想说什么,门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却是新娘的花轿到了,“呼啦啦”涌进一群群乌泱泱的人,转瞬便将个宽阔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桑陌隔着人群探头去看,南风正领着新娘进门。红头带,红衫子,胸口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