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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灯-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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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不得这桁杨摧残,追比赌赃不怕你少了分文。只你终身体面,再也不得齿于人数。本县素闻你是个旧家,祖上曾做过官,你父也举过孝廉,若打了板子,是本县连你的祖、父都打了。本县何忍?并不是为你考试,像你这样人,还作养你做什么?嗣后若痛改前非,立志奋读,图个上进,方可遮盖这场羞辱。若再毫末干犯,本县不知则已,若是或被匪案牵扯,或是密的访闻,本县治你便与平民无异,还要加倍重惩,以为本县瞽目之戒。”
  这一场话,把一个王中,说的也忘了程公是官,也忘了自己跪的是堂口;竟是眼中噙泪,肚里磕头。绍闻触动良心,双泪俱倾。程公看见这个光景,亦觉恻然,吩咐主仆回家,好好念书。主仆下堂而去。程公又料理词讼,不必赘说。
  单说绍闻与王中转回家中。双庆儿在街中探听,早把上风官司的话,报于王氏。绍闻进堂楼上坐下,气色兀自不定。王氏道:“那一遭儿姓茅的骗咱,被官府打顿板子。这一遭贾家又骗咱,又叫官府打顿板子。管情咱主户人家子弟,再没人敢骗了。若不是官府厉害,这些人还有叫人过的日子么。”绍闻无言可答。王中回房,整整睡了二日,其气恼可不言而喻。
  且说孔慧娘,那一次与茅家官司,已气得天癸不调,迟了一年多,月信已断。此番又生了暗气,渐渐咳嗽潮热,成了痨瘵之症。王氏素爱其贤,催绍闻用药调治。请姚杏庵诊了脉,这月水不调四字,一猜就着,自然是加减四物汤、归脾逍遥散之类,互换着吃起来。病情有增无减。又听说知府衙中,有请的江南名医,叫沈晓舫。谭绍闻与外父孔耘轩商量,费了许多委转,请至家中。沈晓舫诊了脉,到了碧草轩,告于孔耘轩道:“令爱之症,固是气血两虚,但左关的脉,现了危变。大抵是妇人喜怒,郁结成了一个大症。从来心病难医,只因其病在神,草根树皮,终不济事。弟聊写一方,只云塞责。若要痊可,还须另寻高明。”孔耘轩点头称善。开了一方,即要告辞。谭绍闻再三恳留,沈晓舫决意要去。这才是名医国手,不肯以性命为侥幸的意思。慧娘吃了沈晓舫药方,标症略除。再欲恳时,一来知府衙门,侯门深似海;二来即令再请,沈晓舫诊视已明,也就不肯再为劳而无益之举。绍闻又请了本城新出时医张再景来看,极口把以前的医生痛加诋毁,把从前立的方子重为批驳。
  究之张再景的本领,也不过是听说心虚少寐,只须茯神、远志;听说口干块疼,只须是五味、三棱而已。见病势日渐沉重,自辞而去。
  忽一日,王氏正在楼下,只见后胡同郑大嫂进的楼来。这郑大嫂,就是谭孝移自丹徒回来,打端福儿时,来望的郑翁娶的后婚老婆。王氏让坐道:“你等闲不来,想是今日闲了。”
  郑大嫂道:“我没事也讨不得闲。听说大相公娘子身上不快,我来望望。”王氏道:“大嫂费心。”郑大嫂道:“如今城西南槐树庄舍药哩,大奶奶何不去走走,拜付药呢?”王氏道:“我没听说这话。”郑大嫂道:“是上年天旱,槐树庄擂了一个马子,说是猴爷,祈了一坛清风细雨。如今施金神药,普救万人。有命的是红药、黄药,没命的多是黑药,或是不发药。才是灵的。昨日我的侄女病的命也不保,我去拜了一付红药,就吃好了。我所以今日来对大奶奶说。”王氏道:“那马子跳起来我怕的慌。”郑大嫂道:“如今没马子,只用烧上香,放下一盅水,有药即下在盅内。”王氏道:“离城多少路呢?”郑大嫂道:“不远,在惠家庄南边有半里路。”王氏忽然想起滑氏,也要看看他,遂说道:“今日去的么?”郑大嫂道:“天天有人在那里,如何去不的。”王氏道:“你引我去何如?”
  郑大嫂道:“我就去。”王氏便叫德喜儿催蔡湘套车。
  蔡湘把车套好,捞在胡同口。王氏带了买香纸的钱,同着郑大嫂,携着樊爨妇,坐到车上。德喜紧跟着。蔡湘鞭子一场,转弯抹角,出了南门而去。
  却说王氏临行,锁了堂楼门。冰梅引着兴官儿在东楼伺候慧娘。只见赵大儿进来,慌慌张张说道:“有一个女人,背个包袱,说是会治玻听说婶子有病,情愿调治,不要谢礼。现在厨房等着哩。”慧娘听说,忙道:“只怕是卦姑子罢。堂楼门锁着不曾?”赵大儿说:“锁着哩。”慧娘道:“你快出去跟定他,寸步莫离。冰姐,你把这楼门上了,把兴官放在床上,交与我。你上楼把花门开了,伸出头望下看着,小心东西。”
  冰梅刚刚顶上东楼门,卦姑子早已敲着门屈戌儿,叫起门来。
  慧娘直如不曾听见一般。叫了一会儿,将窗纸湿破,一个眼朝纸孔儿看慧娘,说道:“好一位小娘子,生的菩萨一般,如何病恹恹的?我在街东头治苏家女人病,如今好了。听说小奶奶身上不好。我来看看。不图咱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婆婆在神前许下口愿,治好一百个妇人病,就把口愿满了。如今治好七七四十九个,添上小娘子,就是五十个整数,还了一半子。往西再到河南府、南阳府治病去。小娘子开门罢。”这孔慧娘直是一个不答。卦姑子又说道:“抱的好一个小相公儿,我今日治一个就好活两个。若是不治,只怕这小相公想娘,也是难指望的。”慧娘依旧不答。卦姑子又道:“我这药不用火煎,也不是丸药,只是一撮红面儿。一口水就吞下去,才是灵验哩。不忌生冷,也不忌腥荤。遇着我,是小娘子前世缘法。”慧娘仍自不答。这兴官想吃乳,慧娘无法可哄,哭将起来。卦姑子道:“不吃我的药,只怕有的哭哩。”冰梅听的哭声,下的楼来,将近内房门,慧娘摆摆手,又叫上楼。这卦姑子一发恼了,大拍窗棂而去。又到厨房,叫赵大儿烧茶吃。赵大儿方欲应允,提了一把广锡壶儿下茶叶,卦姑子道:“我有茶叶。”接锡壶在手,扬长出门而去。赵大儿出门追赶,其行如飞。赵大儿只得放开,舍了锡壶,紧闭后门。回来告于慧娘,慧娘道:“小事。”冰梅抱起兴官,问慧娘如何一句话不答,慧娘道:“奶奶不在家,理当如此。”赵大儿道:“奶奶在家,必上卦姑子当。”
  这话不必再述。单讲王氏车上对德喜道,要在惠家庄下车。
  及到惠养民门首,德喜道:“这就是惠师父大门,停车罢。”
  王氏与郑、樊二妇人,一齐进了门,滑氏正在院中洗衣,看见了笑道:“哎哟,好亲家母呀,啥风儿刮上来?”让屋内坐下,开口便道:“如今分开了,也不像人家了,亲家母休要笑话。”
  王氏道:“从你走后,俺家何尝像人家哩。”吃了茶,说起为慧娘拜药的话,滑氏极愿同去,王氏喜之不胜。
  大家不坐车,走了半里路,到槐树庄。只见一株老槐树下,放了一张桌儿,上面一尊齐天大圣的猴像儿,一只手拿着金箍棒,一只手在额上搭凉棚儿。脸前放着一口铁铸磬儿,一个老妪在那里伺候。有两三家子拜药的。樊爨妇叫德喜儿买了树下一老叟的香纸,递与王氏,四人一齐跪下,把盅儿安置在桌面上。老妪敲磬,王氏却祝赞不来,滑氏道:“谭门王氏,因儿媳患病,来拜神药。望大圣爷爷早发灵丹妙药打救,明日施银——”滑氏便住了口看王氏,王氏道:“十两。”滑氏接口道:“创修庙宇,请铜匠铸金箍棒。”老妪敲磬三椎,众人磕了头起来。迟了一会,揭开盅上红纸,只见盅底竟有米粒大四五颗红红的药。一齐都向王氏祝喜,王氏吩咐与敲磬老妪一百钱,命德喜儿双手捧定盅儿。到了惠家庄,滑氏又与了一个大碗,将盅儿放在里面,嘱了德喜小心。
  滑氏留饭,王氏道:“还要打发吃神药。”滑氏也不敢留,王氏与二妇人,依旧上车进城。到了胡同口,进家。德喜后到,把药递与王氏。
  王氏送到东楼,向慧娘说了原因。慧娘不欲吃,心中感激婆婆仁慈,不胜自怨,因婆婆亲身拜祷,只得将神药服讫。笑道:“这药倒不苦不咸。”[汶Zei8。电子书小说网//。 ]
  王氏指望指日可痊,谁知渐渐卧床不起。王氏也因久病惹厌,楼上埋怨道:“人家说百日床前无孝子,着实罗索人。”
  谭绍闻连日被盛希侨请去看串新戏,也不在家。惟有冰梅日夜不离,殷勤伏侍。
  那一日夜间,慧娘昏昏沉沉睡去。睁开眼时,只见冰梅在灯下流泪。叫了一声冰梅,冰梅急把眼泪拭干,笑嘻嘻道:“是要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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