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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初恋,大抵也就这么回事了。
潘宁是在F大读的书。这是当年慕远挑选的学校,原本她害怕远游,但一进入这个学校,就立即喜欢上了她。她喜欢春天时分夹竹桃掩映的红色礼堂,经典与先锋的性戏剧在这里轮番上演;喜欢礼堂前宽广的草坪,亮晶晶的阳光照亮同学们追求自由的梦想;喜欢棕色的老式宿舍楼在晨曦里缓慢醒来,带出叮叮当当充满朝气的喧响,还有肃穆端庄的图书馆,满满当当的阶梯教室,夜自修一孔一孔的灯火,所有这些,都可以轻易地给予她陌生而沸腾的使命感。她身置其间,孜孜吸收着养分,深深遗憾不能与慕远一起分享这份激动与静谧。
春花秋月等闲度,潘宁跟别人一样享受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只一点,她一直没交男朋友。同学们说她暴殄天物,浪费自己的如花容颜与豆蔻华年。她回以曾经沧海、难赋深情。而事实上,她明白只是心里埋了刺。
终究是难辞其咎。
这些年,唐末的生活也按部就班。
那个毒品案,虽然找到物证,但因为徐曼的自尽与嫌犯的死不张嘴,并没有搅出太大的动静,主谋依旧石沉大海,最后移交公安,只以组织*治罪。夜来香不久被一港商竞购,改头换面成为一家高档酒楼。达官贵人出出进进,依旧的活色生香,风月无边。
那个案子,唐末不是不想追查下去,但最易突破的人物易慕远失踪了。
发现他没有参加高考后,唐末曾申请联合地方警力寻找,一无所获。他怀疑他已经遇难,也曾去外地辨认过几次尸体,因为有些已经腐化,加之自己对他也谈不上熟稔,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他由此意识到,生命这种东西对别人来说无足轻重。但有时候他也会抑郁,当一个人在午夜院子里寂寞打球的时候,当路过那个人声鼎沸的海鲜大排档时,当走在单位门前沧桑的大榕树下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他的失踪付出一点哪怕是良心谴责的代价。
但良心这种东西在忙碌的身体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一生中最年富力强的时段,他有太多别的事情要做要想,比如说仕途。虽然他是潘时人的女婿,工作也还卖力,提得却并不比别人快。他算了算,要追上潘时人,不是不可能,好像也得熬到白发苍苍。如果按级别来定义生命的意义,那么生命如此规整如此无趣。做一件一眼望得到头的事向来不是他所好,他开始考虑功名。开缉私艇巡逻在浩瀚的伶仃洋上的时候,他会热血沸腾地想起文将军曾经在这里留下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
谢天谢地,这些年最该庆贺的就是他终于学会用脑子而不是拳头解决问题。
宁宁大四的时候,他跟影子分了手。是他张的口。要说没有愧疚也不是,但感情这种东西,怎么说呢,麻痹得了一时,麻痹不了一世。
这些年,他被影子精心伺候,日子风调雨顺,波澜不惊。但他依旧许诺不了婚姻。他知道自己对潘宁的那点兴趣始终不减,但问题是潘宁对此毫无兴趣。大学那么几年,她从来没有给他单独打过电话,寒暑假他默默等着她回家,她却用来打工和旅游,好不容易熬到春节,总算瞅到机会单独在一起了,她也只问候影子和希希,好像他已经是个乏善可陈的已婚男人,可以靠边站。
那一年,他们单位的新春团拜会,宁宁和甄晓慧作为家属参加了。因为缉私局雄性较多,青春靓丽的宁宁于是大出风头。
有人邀她对唱情歌,有人挑她作魔术节目的助手,过去敬她酒伺机套近乎的小伙子可以编成连。她对别人脾气总是好得可以,虽说并非每杯都喝,那婉拒的撒娇和盈盈的波光在他看来更近于招蜂引蝶。
他冷眼旁观,发现她跟局长秘书肖苍剑谈得最是投机。那小子平时看着很稳重,惜字如金,看到美女骨头就轻,话多得犹如粪坑里的屎。那时不时爆发的笑声几乎要引起公愤,他们好不知收敛,出了大厅转战露台,在月光下款款相对。
唐末一股气陡升脑门,趁着酒意去作那棒打鸳鸯之事。
“肖秘书,看上我妹啦,给你保个媒?哦,不对啊,嫂子不是上次还来慰问过吗?肖秘书,你是要往上走的人啊,注意影响。”他喉咙里恰到好处的发出类似干呕的声响。
潘宁瞪他一眼,“你神经啊。”
肖秘书大人有大量地拍拍他的肩,“不能喝,悠着点。”然后对潘宁轻轻一笑,“等我电话。”
那笑,柔软得叫唐末恶心。
肖苍剑离开了,潘宁也不搭理他。她靠在栏杆上,仰头望着月亮,脸上遐想的神情表明她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中。这让唐末火冒三丈,他嫉妒那些有本事让她心平气和的人,而他与她似乎永远只有冲突。他怀疑与她并非同族,同人种,所以要这样格格不入?
“那杂种跟你讲什么?”唐末忍不住问。
“嘴巴放干净点。”潘宁慢悠悠觑他一眼,“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可他心情不好,“你瞧瞧你刚才笑成什么样了,跟个交际花似的。”他抓住机会侮辱她。
她拂袖要走。他突然捏住她的手腕。她甩着,说,“滚开,混蛋。要发酒疯就回家,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可他死死捏着,好像不捏紧他就说不出下面的话,“你能不能顾及我的感受?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失去资格的已婚男人?”
潘宁瞳孔睁大,忽然轻蔑地笑了,“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要不要我复述一遍?放手。”
他无地自容,手一松,身子踉跄了下,好像浑身的劲道在瞬间抽空。
她第二天举着依旧红肿的手腕笑笑地问他,“哎,把我当成哪个花姑娘了,跟人家表白居然用了杀人的力气。信不信,我告诉影子姐。”
他瞪着那条红线,七上八下,却不敢说,是你。
他从来没有这样懦弱,当如此懦弱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一生大志、满腔热情恐怕都要毁在这娘们手上。
那个年过完后,他就跟影子摊了牌。
正好那时候他分了套房子,有心给他们母子作补偿。
刘影听说去看房子,挺开心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屈尊坐在他的破摩托车上。
他开了个挺不合时宜的玩笑,说:“你这个样子,像个拐来的新娘。”
影子温婉一笑,“就事论事,我倒觉得用摩托车做花车既经济又风光。”
“……”唐末暗骂自己笨蛋,一张嘴就南辕北辙,该报个口才训练班学习学习。
他分到的是个二居室,毛坯,他们俩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就到阳台上商量装修。
影子说简洁一点就好,墙壁她可以自己刷,地板用复合的就成,整体厨卫这一块她有认识的人……她停顿了下,笑意盈盈说,考虑到你的大海情结,我打算把客厅设计成船舱的模样……
他轻轻打断了她,说:“影子,这个房子是给你的,你和希希住,不用考虑我。”
影子一愣,脸色白了又红,却明白了。
他望着不远处沐浴在黄铜光线中的小高层,一鼓作气说:“请你原谅我,我这个人粗枝大叶,完全凭惯性生活。影子,我喜欢你,也喜欢希希,跟你们一起生活很愉快,但这么多年了,始终下不了跟你结婚的决心。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我不想再拖……”
他等待着影子甩他一记耳光什么的,至少痛骂一顿也好。但没有。她只是垂头沉默,良久,呼口气,轻轻说:“你是大款啊,出手这么大方,送套房子作分手礼物。”连讽刺都是温和的。
唐末有点意外,结巴着说,“对我来说,也,没有用,我有一套住就成。你和希希用得着。以后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我还要来蹭饭的,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分手时说友谊什么的这种话最无耻了,他生硬地截住话头。
影子靠在阳台上,长久不动,风把她发丝吹乱了,也没顾上撩一撩。神色说不上悲戚,却总有点恍惚,好像在竭力控制,但又有点无能为力。唐末哀叹一声,拉过她,把她的发丝往后顺了顺,她突然扎入他怀中,肩头耸动,是在无声流泪。
“其实,一直觉得在做梦,每次都小心翼翼,唯恐把那个梦震醒。”好久后,她仰起脸,用手背抹了抹泪,努力微笑着说,“没关系,现在只不过是醒了,正常了。你别担心我,我没有失去什么,还多了套房子。”
“我……”唐末真是恨自己不能爱上她。如果相爱,一了百了,他也犯不着为潘宁煎熬。唾手可及的幸福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