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此刻的皇帝李治还会记得承庆殿里的那个才人武媚吗?
此刻的皇帝李治还会关心感业寺里的这个小小女尼吗?
不可能了。
当然不可能了!
因为一切已经恍如隔世。
因为,他和她正被命运之手推向截然相反的两极——一个理所当然地登上权力的巅峰,一个被逼无奈地遁入寂灭的空门;一个为万众拥戴、为兆民景仰,一个被上天抛弃、被尘世遗忘;一个将在六宫粉黛和三千佳丽的簇拥和环绕中尽享人间声色,一个只能在钟磬梵唱和青灯古佛的陪伴下独自咀嚼爱断情伤。
那一天,女尼武媚孑然一人站在感业寺的最高处,眺望喧嚣依旧的凡尘俗世,眺望咫尺天涯的太极宫阙,眺望永远回不去的青春时光,眺望那场惊心动魄却又稍纵即逝的爱情,汹涌的泪水就这样顺着她洗尽铅华的脸庞潸潸而下。
削发为尼的这一年,武媚二十五岁。
这原本是一个女人生命力最旺盛的年龄,然而一袭冷酷的缁衣却把她饱满欲滴的生命彻底囚禁了,令她在清规戒律的樊笼中无可逃脱地干瘪和枯萎。
感业寺里几乎找不到一面照人的铜镜,因为再没有人需要挽髻、描眉和梳妆。武媚看见和她同时剃度的昔日宫女们总是会借故在水井边徘徊,她知道她们是在对着水中的容颜顾影自怜。武媚觉得她们的行为既可怜又可笑,所以她始终不愿在水井旁多待一刻。直到有一次,武媚终于忍不住临水而照,这一照让她无比惊讶,因为她看到水面上漂浮的那张脸异常憔悴,而且写满了哀怨和忧伤,看上去和所有顾影自怜的女尼们一模一样。
秋去冬来,感业寺的暮鼓晨钟日复一日地敲打着女尼们日渐麻木的耳膜和心灵,武媚知道很多人已经学会了接受命运的安排。她发现,曾经的愤懑和不甘已经从她们的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绝望和麻木。当然,女尼们也在绝望中发明了许多苦中作乐的把戏,这些深夜庵房里的私密游戏甚至让许多人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红晕。
可所有这一切都让武媚觉得可悲而荒唐。
武媚在后来的日子里急剧消瘦,她的脸色看上去苍白如纸,女尼们普遍认为这是她离群索居、自命清高的结果。每当武媚从感业寺凄冷空旷的庭院中走过,冬天的大风就会吹起她身上那袭宽大的缁衣,让她看上去就像一只无比孤单的飞鸟。
许多女尼暗地里都说,这个总是满脸冰霜的武媚也许就快死了,她最后的下场就是变成一个无人理睬的孤魂野鬼。
对于女尼们背后的嘲讽和诅咒,武媚听到后只是冷然一笑。
我不会变成孤魂野鬼,武媚说,我会变成一只鸟,一只不死鸟,永远在自己的天空里飞翔。
冬天里暮色四合的时候,感业寺的其他女尼总会成双结对地躲进庵房,早早就吹熄了灯火,只有武媚的庵房里一灯如豆,固执而凄清地燃到天明。没有人看见武媚总在夜阑人静的时候铺开一纸素笺,用笔墨一遍遍倾诉着自己的爱断情伤。其中一首名叫《如意娘》的乐府,后来被收录在了《全唐诗》中。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没有人知道女尼姑武媚长夜无眠的相思对象就是至尊无上的当朝天子。
没有人知道女尼姑武媚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追寻那片曾经翱翔过的天空。
无论感业寺的生涯如何漆黑和艰难,武媚始终没有感到绝望。
因为她坚信,自己是一只鸟。
一只不死鸟。
【谁也别想再让我离开】
永徽元年(公元650年),当女尼武媚依旧在感业寺里“看朱成碧”“憔悴支离”的时候,年轻的天子李治正在以一种意气风发的姿态指点着大唐江山。
太宗皇帝给他留下的这个繁荣而庞大的盛世帝国,既给了他强大的动力,也给了他巨大的压力,所以李治丝毫不敢懈怠。刚一即位,他就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热情一头扑在了天子的工作岗位上。每天上朝,他总是既严肃又诚恳地对文武百官说:“朕初即位,事有不便于百姓者悉宜陈,不尽者更封奏。”并且散朝之后,李治总是孜孜不倦地加班加点,“日引刺史十人入阁,问以百姓疾苦,及其政治”。
新天子饱满的工作热情和勤政爱民的作风很快博得了朝野上下的交口赞誉,百姓们更是极力称颂,说永徽之政“有贞观之遗风”(《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年轻的高宗李治就这样忘情地投入一个新皇帝的职业生涯中,巨大的新鲜感和责任感暂时冲淡了他对男女之情的需求和想念,先前那场昙花一现的暧昧恋情似乎也已经从他的记忆中淡出。如果不是在太宗周年忌日的时候,高宗李治必须循例前往感业寺行香,如果诡谲的命运没有再度安排他和她邂逅,那么日理万机的年轻天子也许会把那个风情万种的才人武媚彻底遗忘,而中国历史或许也就不会出现那个空前绝后的女皇武曌。
永徽元年五月二十六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新君李治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下来到感业寺行香。寺内尼众经过多日精心筹备,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迎接圣驾。当天子仪仗进入山门的时候,寺内钟鼓齐鸣,所有束手站立在甬道两侧的人们一齐跪了下来,口中山呼万岁。
坐在銮驾内的天子李治当然没有听到,在这雷鸣般的恭迎圣驾的呼声中,夹杂着一个女尼剧烈颤抖的声音。
那是武媚的声音。
当时的武媚全身都在发出一种幸福和激动的颤抖。
跪在武媚身边的人甚至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丝奇怪的哽咽。
是的,自从听说天子要来感业寺行香的那一刻起,武媚就无法抑制这种哽咽了。
一年了,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武媚无时无刻不在向上苍祈求,祈求她与天子别后重逢的这一天。一年来女尼武媚为伊消得人憔悴,一年来女尼武媚相思成灰、望穿秋水,终于感召上苍垂悯,让天子重新来到了她的身边,又怎能让她不发出激动的哽咽,又怎能让她不喜极而泣呢?
在整个行香仪式进行的过程中,武媚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天子的身上离开,她害怕自己一转睛、一眨眼,李治就会再度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就像一年前那个炎热而又冰冷的夏日,太子李治在终南山的山道上渐行渐远,头也不回地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一样。
行香礼毕的时候,李治出于某种礼节上的需要,亲自走到因太宗亡故而循例出家的这群女尼身边,亲切地表达了他的关怀和慰问之情。有好几个女尼为此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李治象征性地安抚几句之后,正准备转身离去,而那个令人出乎意料的尴尬场面,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人群后的一个女尼忽然用力拨开挡在她前面的几个人,径直走到了天子面前。
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天子李治就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张大了眼睛,木立当场。
当时在场的人也全都怔住了,她们不无惊愕地发现,把天子牢牢钉在当场的那道闪电分明来自女尼武媚的眼中。而且她们还看见,那一刻的女尼武媚仿佛变了一个人——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她原本消瘦而苍白的脸庞忽然绽放出一种朝霞般绚丽的光芒。
许多年以后,感业寺的一些老尼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女尼武媚确实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妩媚,所有人都看见她的脸上闪动着一种流光溢彩的惊艳之美。
那种美实在是稀有罕见、摄人心魄。她们说。
无怪乎天子李治会深陷其中,终其一生无法自拔。她们说。
行香那天的意外重逢令天子李治猝不及防,人们看见天子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也极为怪异。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马上转过头去,匆匆离开了现场。片刻之后,人们看见寺中的住持老尼一脸严肃地把女尼武媚带走了。女尼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冷笑,她们认为这个自视清高的武媚这回肯定是要遭殃了。
可是没有人知道,住持老尼把武媚匆匆领到了感业寺的客堂,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当然更没人知道,就在这座清幽僻静的客堂中,有一个人正在等待着武媚。
他就是天子李治。
当时天子已经摒退左右,正独自一人站在堂中,用一种焦急的目光朝门口张望。
武媚走进客堂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天子脸上复杂的表情。
那上面写满了激动和惊喜,同时也有一丝隐隐的尴尬和歉意。而最让武媚感到欣慰的是,李治的眼神依然清澈,而且分明荡漾着一种缠绵悱恻的回忆之光。
武媚庆幸自己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