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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子在身后叫我,我已全然不顾了。
我在茶馆外溜达了半天却没见着他。
奇怪,去哪了?不会已经离开我们镇了吧!
我只得回家,一路上竟不停地想着上海的种种。
刚跨进家门,我就一头栽在床上,沉沉睡去。在梦里,我到了上海城,和许多人一起扛着大枪,得意洋洋地在大街上走。忽然一个看不见脸的的人揪着我的衣领说:“这小子不是抗日的,他是镇上的狗子!”我急得大声申辩:“我是抗日的!我叫刘书阅,我不叫狗子!”他竟不听,拿起枪,对着我脑袋就是砰得一下。
我被惊醒了,想着方才离奇的梦,我再也睡不着了,便悄悄起身出了门。
我嗅着江南春天特有的潮湿中带着腐烂的气息,头晕晕的,走着走着,失去了方向。
当我停住脚步时,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那座石桥上。
想象一下,在1938年的一个春夜,我站在一座长满青苔的石桥上——前方是沈家茶馆,身后是神秘的沈家老宅。
我在微寒的夜风中瑟缩着,下意识地抬起头。
我看见了他们。
那个神秘的年青人站在窗口,高高的身材,浓密的黑发垂在额前,削瘦的脸颊上有几个红点——我猜是冻疮。
身侧的沈老板抬着头和他在说话。
忽然,沈老板举起手,伸到他的肩头,轻轻地拈起一根头发,望着他笑了笑,扔出窗外。
年青人也微笑起来,还调皮地努努嘴。
沈老板一把揽住他的腰,嘴唇渐渐靠近他的耳畔,突然,重重地咬了下去。
我打了个冷颤,逃也似地跑了。
我飞奔,脑子里却象慢动作似地重演着方才的一幕:
沈老板轻柔的动作,他肩头的一根黑发,两人的笑容——
一遍又一遍,无法停止。
我病倒了。
母亲怪我自己不好,深夜穿着单衣出去玩,怎会不受到风寒?
我不理她,任自己的身体无力地摊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地听到有人在叫我。
“狗子狗子!”
我眯着眼睛说:“我叫刘书阅,不叫狗子!”
是谁呀?我慢慢睁开眼,面前的人却吓了我一跳。
“沈老板?!”我惊道,差点从床上蹿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他和气地说。
“是这样——可你不认识我呀!”我更惊讶了。
他忽然凑近我,伸出手慢慢地从我的肩头拈起一根头发,还冲我笑了笑。
我忽然觉得身体动探不得,汗水从额头流下,浸湿了衣服领子。
“你看见了什么?”他依旧微笑着问。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大叫。
“你看见了什么?”他的身体慢慢逼近我。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吓得大哭。
我哭醒了。
原来是梦!我舒了一口气。
环顾屋子四周,一如平常——他并没有来过。
这才发现裤裆间凉凉的,已湿了一大片。
那年春天,我的个子忽然开始疯长,我甚至发现自己的嘴唇上方出现了一些细黑的绒毛。
虽然事后证实那只是发达的汗毛而已,但那时,我是欣喜的。
我象所有少年一般为自己逐渐迈向大人而沾沾自喜,从而忘记了那天夜里所有的恐惧。
我最喜爱的游戏是站在桥中央,看着渔船驶过桥洞,当船从桥下露出头时,我总觉得自己就站在船身上。
桥摇晃着,我也似乎摇晃起来。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游戏,那天也一样。
一艘陌生的乌篷船穿越小镇的水路,来到我站着的桥下。
我兴奋地期待着它钻过桥洞。
它却停住了,从乌篷下探出一个脑袋,冲我喊道:“小孩,知道沈家茶馆在哪儿吗?”
这是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声音脆脆的,口音不像本地的。
“那边!”我胡乱一指,不满于她叫我小孩。
“谢谢。”脑袋又缩了回去。
小船摇摇摆摆地扭出了桥洞,向茶馆方向驶去。
这个女人去茶馆干什么?她是谁?她找谁?
我反反复复地想着着几个问题,心乱成一团。
我在茶馆门口游荡了好一会儿,始终看不出有生人来过的痕迹,终于狠了狠心,拿出存了很久的铜钱,拿到柜台上。
“掌柜,给我秤点茶叶。”
掌柜手脚很麻利,一下子秤好,包好,递了过来。
我向四周环顾,也不见那女人,只得开口问:“掌柜,今早有人向我打听茶馆,不知那人有没有找到这儿,你见着了吗?”
“见着了。那姑娘是来接章义少爷的。”掌柜说完,拿起算盘拨起来。
我不好意思再开口了,拿起茶叶,退了出来。
章义就是那个借住在茶馆的年轻人。
自从那个晚上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在我的想象中,他是幽灵般的人物,在沈家茶馆中来去自如,又不踏出茶馆一步。
他就象另一个君王,同沈老板一起分享着茶馆这个宫殿,高高在上,直到这个年轻女人的到来,才将我对他从想象拉回了现实。
如今,他要走了,被那个短发的女人接走了。
我的内心莫名激动,想到了茶馆二楼的那扇小窗中沈老板望着我的眼神和诡媚的笑容。
滚吧!
再也不要回来!
梦中,我竟笑出了眼泪。
第二天,镇上议论纷纷。
“沈老板送了一大笔钱给章义那小子。”
“是捐给他家乡的吧。”
“胡说,沈老板是捐给抗日的学生。”
“真的?毛孩子能干什么呢,还不是瞎胡闹!”
“就是,沈老板真是善人呐!”
句句话钻进我的脑子,心口震地砰砰跳。
我想象着沈老板出钱的万千理由,甚至想到了那外乡人是不是坏心眼地骗沈老板的钱。
沈老板没让我继续胡思乱想下去,那天下午,茶馆门口贴出了一张布告,雪白的宣纸上整整齐齐地写着几排字,大意是号召镇上有识之士捐款捐物,支持抗战云云。
围观的人很多,我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大家感兴趣的不是那张布告,而是难得一见的沈老板和章义也在旁。
大伙儿七嘴八舌,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人上前捐助。
那日,阳光极暖。
沈老板坐在大门一侧,手中端着一个茶杯,青花的,印着他的月牙色袍子,很是好看。
章义站在他身侧,斜靠在门梁上,似乎比前几日见他时白胖些,却倦倦的,没什么精神。
沈老板微笑着和他说话,他也只是淡淡地回个一两句。
过了许久,人群已零零落落地剩下了几人,布告下的坛子里却只有几枚铜钱孤零零地呆在里面。
章义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我听见他咕哝了几句,转身进了茶馆。
沈老板站了起来,对剩下几人道了声谢,便也往门里走。
人群散了。
我的视线却跟随着沈老板的脚步进入茶馆,在楼梯口,他快走几步,一把握住了章义的手。
“别急。”沈老板安慰他说,“款子总会凑满的。”
“现在还缺一大半呀。”章义急道。
“可惜我没那么多现金——”
“别这么说,你已经帮了我不少忙了。”
“狗子哥,看什么呢?”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我一惊,回头,是莹子。
我压低声音:“别说话!”
莹子好奇地问:“干什么呢?”
我没理她,继续往里看。
却只见沈老板月牙白的袍边在楼梯上一闪而过。
章义走的那天是清明,同许多清明一样下着细雨,小镇笼罩在青黛色的水气中,显得不那么真实。
我就站在茶馆前的小桥上,看着沈老板把章义送出大门。
沈老板一袭靛青色的长衫,手执一把纸糊的旧伞,默默地跟在章义和那年轻女子身后。
一艘乌篷船已停在桥下,艄公等着客人上船。
章义把伞递给那女人,言语了几句,她点了点头,走下堤岸,上了船,他则走到沈老板的伞下。
两人在伞下的表情,我已看不真切,只见沈老板把手中的伞塞到他的手中,又轻轻拍了拍他肩头灰尘,将他褂子上的折痕一一抚平。
沈老板的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章义要把伞还给他,他没拿,只推了章义一把。
“走吧。”我听见他说。
章义挥了挥手,握着他的伞,走了。
他却伫立在桥头许久,雨水渗透了靛青的袍子,凝结一般地裹在他的身体上,像座雕像。
我好几次想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