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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一跃上了一匹青城弟子骑来的马匹,双腿力挟,纵马狂奔。令狐冲挂念着岳灵珊的安危,不暇追敌,只见岳灵珊倒在大车的车夫座位上,胸口插了一柄长剑,探她鼻息,已是奄奄一息。
令狐冲大叫:“小师妹,小师妹。”岳灵珊道:“是——是大师哥么?”令狐冲喜道:“是——是我。”伸手想去拔剑。盈盈急忙伸手一格,道:“拔不得。”令狐冲见那剑深半尺,显是造成了致命之伤,这一拔出来,立即令她气绝而死,眼见无救,心中大恸,哭了出来,叫道:“小——小师妹!”
岳灵珊道:“大师哥,你陪在我身边,那很好。平弟——平弟,他去了吗?”令狐冲咬牙切齿,哭道:“你放心,我一定杀了他,给你报仇。”岳灵珊道:“不,不,他眼睛看不见,你要杀他,他不能抵挡。我——我——我要到妈妈那里去。”令狐冲道:“好,我送你去见师娘。”盈盈耳听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微。命在顷刻,不由得也流下泪来。
岳灵珊道:“大师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我对你不起。我——我——我就要死了。”令狐冲垂泪道:“你不会死的,咱们能设法治好你。”岳灵珊道:“我——我这里痛——痛得很。大师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要答应我。”令狐冲握住她左手,道:“你说,你说,我一定答应。”岳灵珊叹了口气,道:“你——你——不肯答应的——而且——而且也太委屈了你——”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是微弱。
令狐冲道:“我一定答应的,你说好了。”岳灵珊道:“你说什么?”令狐冲道:“我一定答应的,你要我办什么事,一定给你办到。”岳灵姗道:“大师哥,我的丈夫——平弟——他——他——瞎了眼睛——很是可怜——你知道么?”令狐冲道:“是,我知道。”岳灵珊道:“他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大家都欺侮——欺侮他。大师哥——我死了之后,请你尽力照顾他,别——别让人欺侮了他——”
令狐冲一怔,料想不到林平之竟下毒手杀妻,岳灵珊命在垂危,还是不能忘情于他。令狐冲此时恨不得将林平之抓来,将他千刀万剐,日后要饶了他性命,也是千难万难,如何能答应她去尽力照顾这负心的恶贼?
岳灵珊缓缓的道:“大师哥,平弟——平弟他不是真的要杀我——他怕我爹爹——要投靠左冷禅,只好——只好剌我一剑——”
令狐冲怒道:“这等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恶贼,你——你还念着他?”岳灵珊道:“他——他不会存心杀我的,只不过——只不过一时失手罢了。大师哥——我求求你,求求你照顾他——”这时月光斜照,映在她的脸上,只见她目光散乱无神,一对眸子全不如平时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腮上溅着几滴鲜血,殷红如胭脂,脸上全是求恳的神色。
令狐冲想起过去十余年中,和这个小师妹在华山各处小峰峡谷中携手共游,有时她要自己做什么事,脸上也曾露出过这般祈恳的神气,不论这些多么艰难,多么违反自己的心愿,可从来没拒却她过一次。此刻的求恳之中,却又充满了哀伤,她明知自己顷刻间便要死去,再也没机会向令狐冲要求什么,这是最后一次的求恳,也是最迫切的一次求恳。霎时之间,令狐冲胸中热血上涌,明知只要一答应,今后不但受累无穷,而且要强迫自己做许多绝不愿做之事,但眼见岳灵珊这等哀怨的神色和语气,当即点头道:“是了,我答应便是,你放心好了。”盈盈在旁听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你怎可答应?”
岳灵珊紧紧握着令狐冲的手,道:“大师哥,多——多谢你——我——我这可放心——放心了。”她眼中忽然发出光采,嘴角边露出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令狐冲见到她这等神情,心想:“能见到她这般开心,就算是天下最大最重的艰难困苦,也值得为她抵受。”
忽然之间,岳灵珊轻轻唱起歌来,令狐冲胸口如受重击,听她唱的正是福建山歌,听到她口中吐出了“姊妹,上山采茶去”的曲调,那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山歌。当日在思过崖上心痛如绞,便是为了听到她口唱这山歌。她这时又唱了起来,自是想着当日与林平之在华山两情相悦的甜蜜时光。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松开了抓着令狐冲的手,终于手掌一张,慢慢闭上了眼睛,山歌止歇,也停住了呼吸。
令狐冲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他伸出双手,将岳灵珊的身子抽了起来,轻轻叫道:“小师妹,小师妹,你别怕,我抱你到你妈妈那里去,没有人再欺侮你了。”盈盈见到他背上殷红一片,显是伤口破裂,鲜血不住渗出,衣衫上的血迹越来越大,但当此情景,又不知如何劝他才好。令狐冲抱着岳灵珊的尸身,昏昏沉沉的迈出了十余步,口中只是说:“别怕,别怕!我抱你去见师娘。”突然间双膝一软,扑地摔倒,就此人事不知了。
迷糊之中,耳际听到几下丁冬,丁冬的清脆琴声,心中登时为之一爽,跟着琴声宛转往复,只觉得这曲调甚是熟习,听着更是说不出的受用。他只觉全身没半点力量,连眼皮也不想睁开,只盼永远永远听这琴声不断。这琴声果然是绝不停歇的响了下去,听得一会,令狐冲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待得二次醒转,耳中听得的仍是这清幽的鸣琴之声,鼻中更闻到芬芳的花香。他慢慢睁开眼来,触眼尽是花朵,红花、白花、黄花、紫花,堆满在眼前,心想:“这是什么地方?”听得琴声几个转折,正是盈盈常奏的“清心普善咒”,侧过头来,见到盈盈的背影,坐在地下,正自抚琴。他渐渐看清楚了置身之所,似乎是在一个山洞之中,阳光从洞口射进来,自己躺在一堆柔软的草上。
令狐冲想要坐起身,身下所垫的青草簌簌作声。琴声曳然而止,盈盈回过头来,满脸都是喜色。她慢慢走到令狐冲身畔坐下,凝望着他,脸上爱怜横溢。剎那之间,令狐冲心中充满了幸福之感,他知道自己为岳灵珊惨死而晕了过去,盈盈将自己救到这山洞之中,心下突然又是一阵难过,但逐渐逐渐,从盈盈的眼神中感到了无比温馨。两人脉脉相对,良久无语。
令狐冲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盈盈的手背,忽然间从花香之中,闻到一些烤肉的香气。盈盈拿起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一串烤熟了的青蛙,微笑道:“又是焦的!”令狐冲哈哈大笑了起来。两人都想到了那日在溪边捉蛙烧烤的情景。两次吃蛙,中间已经过了无数变故,但终究两人还是相聚在一起。
令狐冲笑了几声,心中一酸,又掉下泪来。盈盈扶着他坐了起来,指着山外一个新坟,低声道:“珊姑娘便葬在那里。”令狐冲含泪道:“多——多谢你了。”盈盈缓缓摇了摇头,道:“不用多谢。各人有各人的缘份,也有各人的冤孽。”令狐冲心下暗感歉仄,道:“盈盈,我对小师妹始终不能忘情,盼你不要见怪。”盈盈道:“我自然不怪。如果你真是个浮滑少年,负心薄幸,我也不会这样看重你了。”她低声道:“我开始——开始对你倾心,便因在洛阳绿竹巷中,隔着竹帘,你跟我说怎样恋慕你的小师妹。珊姑娘原是个好姑娘,她—她便是和你无缘。如果你不是从小和她一块儿长大,多半她一见你之后,便会喜欢你的。”
令狐冲沉思半晌,摇了摇头,道:“不会的。小师妹崇仰我师父,她喜欢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样端庄严肃,沉默寡言。找只是她的游伴,她从来——从来不尊重我。”盈盈道:“或许你说得对。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师父一样,一本正经,却满肚子都是机心。”令狐冲叹了口气,道:“小师妹临死之时,还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杀她,还是对他全心相爱,那——那也很好。她并不是伤心而死。我想过去看看她的坟。”
第八十七回 恩尽义绝
盈盈扶着他手臂,走到山洞之外,只见那坟虽以乱石所堆成,却砌得甚是整齐,殊非草草,足见盈盈颇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只见坟前竖了一根削去了枝叶的树干,树皮上用剑尖刻着几个字:“华山女侠岳灵珊姑娘之墓”。令狐冲又是怔怔的掉下泪来,说道:“小师妹或许喜欢人家叫她林夫人。”盈盈道:“林平之如此无情无义,岳姑娘泉下有灵,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肠,不会愿做林夫人了。”心道:“你不知她和林平之的夫妻有名无实,并不是什么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