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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得林平之说道:“我没功夫。师父交下来的功课,我还没练熟呢。”岳灵珊道:“这三招剑法,容易得紧。你陪我喝了酒后,我就教你其中的窍门,好不好呢?”林平之道:“师父,师娘吩咐过的,要咱们这几天别在城里胡乱行走,以免招惹是非。我说呢,咱们还是回去吧。”岳灵珊道:“难道街上逛一逛也不许么?我就没见到什么武林人物。再说,就是有江湖豪客到来,咱们跟他河水不犯井水,又怕什么了?”两人一面说,一面渐渐走远。
令狐冲倏地转过身来,只见岳灵珊苗条的背影在左,林平之高高的背影在右,二人并肩而行。岳灵珊穿的是一件湖绿色衫子,下面是翠绿的裙子。林平之则是一件淡黄色的长袍。两人衣履鲜洁,单看背影,便是一双才貌相当的璧人。令狐冲胸口便如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几乎是气也透不过来。他和岳灵珊一别数月,虽然思念不绝,但今日一见,才知相爱之深。他手探腰刀之柄,恨不得抽出刀来,就此一刀横颈自刎。突然之间,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登时一交坐倒。
长街之上,行人如鲫,众人突见一名军官坐倒在地,都围了拢来,七张八嘴的询问。令狐冲走了定神,慢慢站了起来,脑中兀自晕眩,心想:“我是永远不能跟他二人相见的了。徒自苦恼,复有何益?今晚我留书一通,告知师父师娘,暗中见上他两位老人家一面,从此远赴异域,再不踏入中原一步。”伸臂推开行人,也不再去买衣改装,回到店中唤酒大喝。他酒量本宏,但酒入愁肠,却是易醉,只喝得三斤名酒,已是大醉,和衣倒在床上便睡。
睡到中夜醒转,将店小二叫了进来,问明了“福威镖局”的所在,要他取来笔砚,提笔写了封信给岳不群夫妇,上款只写“书奉华山掌门岳大侠岳夫人”,说明任我行重入江湖,将与华山派作对,此人武功奇高,务请小心在意,下款写了“知名不具”四字。他故意将笔划写得歪歪斜斜,好教岳不群认不出来,只是语气恭敬,显得是一名武林后辈所书。写罢书信,又将店小二叫了进来,一指将他点倒,便剥他身上衣衫。
那店小二睁大了眼睛,说不出的惊慌。令狐冲剥下他衣衫后,换在自己身上,将一身军官装束包成一包,挟在胁下,将三两银子抛在店小二身旁,喝道:“本将军前来办案拿贼,借你衣衫一用。你若是泄漏半点风声,教那江洋大盗逃了,回头就捉去当贼党办理。这三两银子除了房饭钱外,都赏给你。”店小二开口不得,不住的点头。
令狐冲越墙而出,径往福威镖局奔去。这镖局建构宏伟,极是易认,离客店又不甚远,不多时便已见到镖局外的两根旗杆。旗杆上并未悬旗,想来林平之自从父母双亡后,专心练武,不再重理旧业。他绕到镖局后院,心想:“不知师父、师娘住在何处?此刻当已入睡,今晚先行投书,明日再来见他二位一面。”眼见镖局中灯火尽熄,更无半点声息。
便在此时,只见左边墙头人影一闪,一条黑影越墙而出,瞧身形是个女子。令狐冲几个起落,绕到镖局之前,只见这女子向西南角上奔去,所使轻功正是本门身法。他提气追将上去,瞧那背影,依稀便是岳灵珊,心想:“小师妹半夜三更却到那里去?”
但见岳灵珊挨在墙边,向前飞奔,令狐冲好生奇怪,跟随其后。这时候他的功力比之这个小师妹已不知高出了多少,信步而行,便始终不即不离的在她身后二丈之遥,脚步轻盈,没让她听到半点声音。岳灵珊奔行一会,便回头瞧瞧身后是否有人。但她回头之时,左肩必先微微一沉,令狐冲早就抢着躲在墙边,不给她发觉。福州城中街道纵横,千门万户,岳灵珊东一转,西一弯,这条路似是平素走惯了的,在岔路上从不有半分迟疑,直奔出二里有余,在一座石桥之侧,转入了一条小巷子中。
令狐冲飞身上屋,只见她走到小巷头,一纵身便跃进了一间大屋的墙内。这座大屋黑门白墙,墙头盘着一株老藤,显是将近百年的古物,但见屋内好几处窗户中都透出光来。岳灵珊走到东边厢房窗下,凑眼到窗缝中向内一张,突然吱吱吱的尖声鬼叫。
令狐冲见她如此隐秘的来此,料想这座屋必是敌人所居,她是前来窥敌,突然听到她尖声叫了起来,实是大出意料之外。但一听到窗内那人说话之声,随即恍然。窗内那人说道:“师姊,你想吓死我么?吓死了变鬼,最多也不过是和你一样。”岳灵珊笑道:“臭林子,死林子,你骂我是鬼,小心我把你心肝挖了出去。”林平之道:“不用你挖,我自己挖给你看。”岳灵珊笑道:“好啊,你跟我说疯话,我这就告诉娘去。”林平之笑道:“师娘若是问你,这句话我是什么时候说的,在什么地方说的,你怎去回答?”岳灵珊道:“我便说是今日午后未时,在练剑场上说的。你不用心练剑,却尽跟我说这些闲话。”林平之道:“师娘一恼,定然把我关了起来,三个月不能见你的面。”岳灵珊道:“呸!好希罕么?不见就不见!喂,臭林子,你还不开窗,干什么啦?”
林平之长笑声中,呀的一声,两扇木窗推开。岳灵珊身子一缩,躲在一旁。林平之自言自语的道:“我还道是师姊来了,原来没有人。”又将两房窗慢慢关上。岳灵珊一纵身,从窗中跳了进去。
令狐冲蹲在屋角上,听着两人一句句的调笑,早已痴了,但听得厢房中两人笑作一团。这时窗子半掩,岳灵珊和林平之的影子映在窗纸之上,但见两个人头相距不过数寸,相偎相倚,笑声却渐渐低了。令狐冲轻轻叹了口气,正欲掉头而去。只听得岳灵珊道:“这么晚还不睡,干什么来着?”林平之笑道:“我在等你啊。”岳灵珊笑道:“呸,说谎也不怕掉了大牙,你怎知我会来?”林平之道:“山人神机妙算,心血来潮,屈指一算,便知我的好师姊要大驾光临。”岳灵珊道:“我知道啦,瞧你房中乱成这个样子,定是又在找那部剑谱了,是不是?”
令狐冲已然走出几步,突然听到“剑谱”二字,心念一动,又回转身来。只听得林平之道:“这屋子几个月来,上上下下也不知给我搜过几遍了,连屋顶上瓦片也都一张张翻过了,就差着没将墙上的砖头拆下来瞧瞧——啊,师姊,这座旧屋反正也没什么用处了,咱们真的将墙头都拆开来瞧瞧,好不好?”岳灵珊道:“这是你林家的屋子,拆也好,不拆也好,你问我干什么?”林平之道:“是林家的屋子,就得问你。”岳灵珊道:“为什么?”林平之道:“不问你问谁啊?难道你——你将来不姓——不姓我这个——哼——哼——嘻嘻。”
只听得岳灵珊笑骂:“臭林子,死林子,你讨我便宜是不是?”又听得拍拍作响,显是她在用手拍打林平之。
他二人在屋内调笑,令狐冲心如刀割,本想即行离去,但那辟邪剑谱之事,只因林平之的父母临死之时,只有自己一人在侧,有几句遗言要自己带给林平之,可是由此却蒙了冤枉。偏生自己后来得风太师叔传授,学会了独孤九剑的神妙剑法,华山门中,只怕人人都以为自己吞没了辟邪剑谱,连素来知心的小师妹也大加怀疑。平心而论,此事原来怪不得旁人,自己上思过崖的那日,还曾与师娘对过剑来,便挡不住她那“无双无对,宁氏一剑”,可是在崖上住得数月,突然剑术大进,而这剑法又与本门剑法大不相同,崖上并无外人到来,若不是自己得了别门的剑法秘笈,焉能精进若斯?而这别门的剑法秘笈,若不是林家的辟邪剑谱,又会是什么?
他身处嫌疑之地,又因答应风太师叔,绝不泄漏他的行迹,实是有口难辩,中夜自思,师父所以如此决绝的将自己逐出门墙,虽说是由于自己与魔教妖人交结,但另一重要原因,多半认定自己吞没辟邪剑谱,行止卑污,不容再列于华山派门下。此刻听到岳、林二人谈及剑谱,虽然耳听他二人亲昵调笑,也当强忍心酸,听个水落石出。
只听得岳灵珊道:“你已找了几个月,既然找不到,剑谱自然不在这儿了,还拆墙干甚么?大师哥——大师哥随口一句话,你也作得真的?”令狐冲又是心中一痛:“她居然还叫我‘大师哥’!”林平之道:“大师哥传我爹爹遗言,说道向阳巷旧宅中的祖先遗物,不可妄自翻阅。我想那部剑谱,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