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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口中说得轻描淡写,心真却实在甚为激荡,眼见大义分舵的二十余名帮众一走,杏子林中除了段誉、王玉燕、阿朱、阿碧四个外人之外,其余二百来人都是参与阴谋的同党,只须其中有人一声传呼,群情汹涌之下,发作起来,那可是十分的难以应付。他四顾群豪,只见各人的脸色均甚尴尬,有的强作镇定,有的惶惑无定,有的却是跃跃欲试,颇有铤而走险之意。四周二百余人,谁也不说一句话,但只要有谁说出一句话来,显是变乱立生。乔峰心想:“此刻唯有静以待变,最好是转移各人的心事,等得传功长老等人回来,大事便定。”一瞥眼间见到段誉,便道:“众位兄弟,我今日好生喜欢,新交了一位好朋友,咱二人意气相投,和这位段誉段兄弟已结成了金兰之交。段兄弟,我给你引见咱们丐帮中的首要人物。”他拉著段誉的手,走到那白须白发、手使倒齿铁锏的长老身前,说道:“这位宋长老,年高望重,是本帮人人敬重的元老,他这倒齿铁锏当年纵横江湖之时,段兄弟你还没出世呢。”段誉道:“久仰久仰,今日得见高贤,幸何如之。”说著抱拳行礼,那宋长老勉强还了一礼。
乔峰又替他引见那手使钢杖的矮胖老人奚长老道:“这位奚长老是本帮外家高手。你哥哥在十多年前,常常向他讨教武功。奚长老于我,可说是半师半友,情意甚为深重。”段誉道:“适才我见到奚长老和那两位爷台动手过招,武功果然是异常了得,佩服佩服。”这奚长老性子直率,听得乔峰口口声声不忘旧情,特别提到昔年自己指点他武功的德意,又是放心,又是惭愧,知道乔峰不至向自己严厉追究此次的叛乱,而自己居然胡里胡涂的听信了全冠清之言,不由得暗暗自责。乔峰引见了那使麻袋的陈长老后,正要再引见那使鬼头刀的红脸吴长老,忽听得脚步声响,东北角上有许多人奔来,声音嘈杂,有的连问:“帮主怎么样?叛徒在哪里?”有的说:“上了他们的当,给关得真是气闷。”乱成了一团。乔峰一听大喜,但不愿缺了礼数,使吴长老心存芥蒂,仍是替段誉引见,表明吴长老的身份名望,这才转身。只见丐帮中传功长老、执法长老、大仁分舵的舵主,一时齐到。各人心中都有无数言语要说,但在帮主跟前,谁也不敢任意开口。要知丐帮为武林中第一大帮,帮中人才固多,帮规也是极为严峻。乔峰见来人齐到,便道:“各位请分别坐下,我有话说。”众人齐声滕应:“是!”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各按职分、辈份,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的坐好。在段誉瞧来,众乞丐似乎是乱七八糟,四散而坐,其实哪一人在前,哪一人在后,各有分别,半分也混乱不得。乔峰见众人都守规矩,心下先自宽了三分。
乔峰微微一笑,说道:“咱们丐帮多承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百余年来号称为武林中第一大帮。既是称得上‘第一’两字,人多势众,大伙儿见解不能齐一,那也是难免之事,只要解释明白,大伙儿仍是相亲相爱的好兄弟,大家也不必将一时的意气纷争,瞧得太过重了。”他说这几句话,脸上神色极是慈和,须知他最不愿见到的,乃是丐帮内部自相残杀,是以他盘算良久,决意宁静处事,要将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
诸帮众听他这么说,原来紧张之极的气势果然稍稍松弛。坐在乔峰右首的一个面色腊黄的老丐站起身来,说道:“请问宋奚陈吴四长老,你们命人将咱们关在太湖中的小船之上,那是什么意思?”这人正是丐帮中的执法长老,姓白,名叫世镜,向来铁面无私,帮中大小人等,纵然并不违犯刑条,见到他也是惧怕三分。丐帮所以帮规严格,在武林中地位崇高,白世镜实有极大的功劳。
四长老中,以宋长老年纪最大,因此俨然是四长老的首脑。他脸上泛出红色,咳嗽一声,道:“这个……那个……嗯……咱们是多年来共患难的好兄弟,自然并无恶意……白……白执法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那也不必介意。”众人一听,都觉这位宋长老未免老得太胡涂了,帮会中犯上作乱,那是何等的大事,岂能说一句“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就此轻轻一笔带过?白世镜道:“宋长老说并无恶意,事实并非如此。我和方舵主他们一起被囚于一艘船上,这小船泊在湖中,船上堆满柴草硝磺,说道咱们若想出船逃走,立时便发火焚烧。宋长老,难道这并无恶意么?”宋长老道:“这个……确是做得太过份了些。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可以如此蛮来?以后见面,不是很难为情么?”他后来这几句话,已是向著陈长老而说。白世镜指著一条汉子道:“你骗咱们上那小船,说是帮主有请,假传帮主号令,该当何罪?”那汉子吓得浑身簌簌发抖,颤声道:“弟子职份低微,如何敢作此犯上欺主之事?都是……都是……”他说到这里,眼睛瞧著全冠清,意思是说:“本舵全舵主叫我骗你上船的”,只是他向在全冠清属下,不敢公然指证。白世镜道:“是你全舵主吩咐的,是不是?”那汉子垂首不语,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白世镜道:“全舵主命你假传帮主号令,骗我上船,你当时知不知这号令是假?”那汉子脸上登时全无半点血色,不敢作声。白世镜冷笑道:“李三春,你向来是条敢作敢为的硬汉子,是不是?大丈夫有胆子做事,难道没胆子应承了?”李三春胸膛一挺,已是将性命豁了出去,朗声道:“白长老说得是。我李三春做错了事,是杀是剐,任你处分,姓李的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我向你传达帮主号令之时,明知那是假的。”
白世镜道:“是帮主对你不起么?是我对你不起么?”李三春道:“都不是,帮主待属下义重如山,白长老公正严明,谁都没有异言。”白世镜厉声道:“然则那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什么缘故?”
李三春向跪在地下的全冠清瞧了一眼,又向乔峰瞧了一眼,大声道:“属下违反帮规,死有应得,这中间的原因,非属下敢道。”手腕一翻,白光闪处,噗的一声响,一柄明晃晃的解手尖刀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心口。这一刀出手甚快,又是对准了心脏,刀尖穿心而过,立时便即断气毙命。诸帮众“哗”的一声,都惊呼出来,但各人均是就坐原地,谁也没有移动。白世镜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道:“你明知号令是假,不向帮主举报,反来骗我,原该处死。”他转头向传功长老道:“项兄,骗你上船囚禁的,却又是谁?”突然之间,人众中一人跃起身来,转身便奔。
这人背上负著五只布袋,乃是丐帮中的五袋弟子。他奔逃得极是急忙,不问可知,自是假传号令,骗项长老上船去之人了。传功、执法两长老相对叹息一声,并不说话。只见人影一晃,一个人身法快极,已拦在那五袋弟子的身前,那人满脸红光,手持鬼头刀,正是四大长老中的吴长老。他厉声喝道:“刘竹庄,你为什么要逃?”
那五袋弟子刘竹庄一见吴长老拦在身前,更是吓得脚也软了,道:“我……我……”连说了七八个“我”字,却是说不出第二个字来。吴长老道:“咱们身为丐邦弟子,务须遵守祖宗遗法。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他转过身来,向乔峰道:“帮主,咱们有个密谋,要废去你的帮主之职。这个密谋,宋奚陈吴四长老都曾参与其事。咱们怕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不允,是以设法将他们囚禁起来。这是为了本帮的大业著想,不得不冒险而为。今日势头不利,被你占了上风,咱们由你任意处置便是。吴长风在丐帮三十年,谁都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说著当的一声,将鬼头刀远远掷了开去,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他侃侃陈辞,将“废除帮主”的密谋吐露了出来,诸帮众自是人人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