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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没有回答,却反问:「先前先生还没尝够?」
孔明失笑:「都督何必明知故问。都督醉得不省人事,亮纵有心,亦无可能啊。」
周瑜轻声道:「那可真是遗憾……」
孔明微笑道:「先前遗憾又有何妨,此刻……」
周瑜慢吞吞地打断他的话:「先生准备何时离开?」
孔明手上不停,口中道:「自需天明。」
「那吾就留先生命至天明吧。」
孔明「哦」了一声,右手正滑过肩头抚上他光洁的背:「都督此言何意?」
周瑜悠悠地看着他,悠悠地道:「先生既于我东吴有大恩,瑜自当有所报答,然先生不愿助吾江东,日后必为我主大患,瑜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岂容先生活在世上?待得天明,先生离帐之刻,便是吾军追杀之时。」
孔明连眨了好几下眼睛:「都督,亮只是一介书生……」
周瑜回以同样的无辜:「可先生,小心谨慎斩尽杀绝一贯是瑜的作风啊。」
孔明面上神色又是眷恋又是苦恼:「都督,没得商量?」
周瑜回答得很快:「先生可愿助吾东吴?」
孔明叹了口气:「吾会被主公的眼泪淹死。」
「放心,吾军将士皆谙水性。」周瑜抿着唇淡淡地笑了,稍稍一顿,他低声道:「先生,东吴亦能让你得偿所愿。」
孔明深深地看着他:「这也是都督所愿,不是吗?」
周瑜回视他,慢慢地问:「先生在意瑜的存在?」
「在意。」孔明收敛了笑容,「但都督知道亮不是这个意思。」
周瑜稍稍沉吟了一下,冷不丁地道:「刘备已经老了。」
孔明没料到他突然提醒这句,微微一楞,随即微笑:「都督,吴侯不姓刘。」
「难道先生亦有迂腐的血统之见?」
孔明微微摇头:「不。」他的双眼闪闪发光,「都督,亮需要的,只是一个大义。」
一个曹操与孙权永远也无法给予的东西。
周瑜动容,他在那瞬间感受到的是熟悉,那双平日里绝对看不出野心的眼眸里闪动着的光芒与十年前的自己何等相似!
周瑜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孔明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他似乎全明白了,但明白之后呢?他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
答案太过明显,反倒让他觉得一阵扫兴。
这段空隙里孔明一直看着他。
不论周瑜信是不信,孔明确实是怀着最纯粹的痴迷与眷恋以目光细细描绘着他那张美丽的脸,解散发髻后长发披肩的模样宛若少年,眉目间那段风流却又是不解世事的少年所没有的,即使身着细白的素衣,自他身上却丝毫感觉不出清新安静,反倒像一团烈焰,冷冷地、张狂地、静静地燃烧着。
仿佛一伸手便会被那美丽的火舌无情地炽伤。
孔明为这冷酷而多情的美丽深深吸引,倾心留恋。
但是仅止于此。孔明在心里想:再深下去就不是自己或是周瑜所能掌握的了,对智者来说,掌握之外的游戏绝对不是娱乐身心的好游戏。
周瑜浅浅地叹了口气,孔明注意到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他道:「先生,吾应该杀了你的。」
孔明微笑:「都督,亮没有你执着。」
「皇叔呢?」
「那是野心。」孔明回答,手掌轻轻按上周瑜的胸口,「与都督一样。」他慢吞吞地又加了一句,「对江东。」
周瑜淡淡地问:「那先生对瑜呢?」
孔明有些困惑地笑了。
这是第二次,他在周瑜面前露出这种仿佛迟疑又似苦恼的神情。
「都督。」他用手肘支起半个身子凑过去,发髻略有些松散,几络发丝垂下来,轻轻拂上周瑜的脖子,「都督对亮呢?」
周瑜回答得很快:「非友即敌。」
孔明失笑:「都督,你是个从不给人留退路也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人。」
周瑜反问他:「先生认为自己尚能全身而退?」
「吾说过,吾没有都督这般执着。」
周瑜哂笑:「十年前,吾也是这般认为。」
孔明楞了一下,旋即大笑:「都督,亮岂会重蹈你之覆辄。」
周瑜没有反驳,但自那眸中闪出的笑意却让孔明稍稍失了一下冷静,绝非错觉,他被对方嘲笑了。
那是一种与智慧能力全然无关纯粹年龄与资历上的嘲笑。也唯其如此,他无从回击。
孔明怀着些许波动的情绪吻上周瑜的唇。
没有抵抗,亦非迎合,但很快地,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开始紊乱。
帐外传来一声轻咳。
身为武将的周瑜幷没有惊到,他早已发觉有人到来,惊到的是诸葛亮,但很快地,他就认出了那个声音。
「子龙。」他冲着帐外问,「什么时候了?」
「回军师,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孔明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周瑜,冲着帐外又问:「子龙,你可有信心带着吾杀出吴营逃出生天重演长阪坡一役?」
帐外传来赵子龙将军无奈之极的声音:「军师,请你不要提这种明知不可能的问题。」
孔明笑了。
慢吞吞地起身,他捡过扔在一边的儒衫换上——他先前留在吴营的那套。
四下搜寻了一番,还是得问:「都督,亮的扇子呢?」
「抱歉,似乎掉江里了。」
孔明脸上掠过一丝遗憾,走了两步,突又回身:「都督。」他笑道,「记得等下换件领子高点的衣服。」
周瑜飞速计算了一下枕头砸过去能够造成的杀伤力。
那个枕头最终还是安安分分地留在了周都督的榻上,最具杀伤力的武器毕竟还是刀枪,即使原本的对象早已走远,但事实证明,幸运的人之所以幸运是因为总有倒霉鬼适时地跳出来替他挡灾,同理,不幸的一方之所以不幸,则是因为他总是会不长眼地跳出去替别人挡灾……
幸运的人是孔明,不幸的一方是曹兵。
鲁肃在远远看着被气势汹汹的吴军杀得狼狈败退的曹兵之时不由得有些兴灾乐祸:曹仁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穷追猛打得这般厉害呢?
但很快的,鲁肃就尝到了兴灾乐祸的报应。
领军追击的周瑜遇伏中箭!
'诸葛亮X周瑜'灭焰'六'
再入南徐之日,已是暮春。桃李将残、暖风醉人,战事稍缓的当口,江东一片宁静。
周瑜慢慢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虽已无大碍,但右肋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曹仁前脚刚走,鲁肃就像撵老鼠般一日三撵硬将他撵离前线,原本想先回柴桑养伤,但自南徐传回的某个消息却让他不得不打消了暂不与孙权见面的念头。
而据后来的发展看来,或许他不回来才是正确的选择……
「吾反对。」
书房之内,对于孙权提出的联姻刘备一事,周瑜的态度意料之中的坚决。
孙权不动声色地道:「吾记得是公瑾你向吾上书言刘备世之枭雄,宜以怀柔置之,吾今以妹许之,应合公瑾之意才是。」
孙权的语气里有某种让人不快的微妙存在,周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花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道:「然吾认为幷不需要以联姻来达此目的。」
「刘备身为皇叔,吾以亲妹许之,足显吾方诚意。」
周瑜沉声道:「说到底就是,主公幷未放弃联刘之心。」
「曹操势大,联刘抗曹乃属必要。」
「曹操虽然势大,然赤壁初败,更兼西北未平后方未定,数年之内亦难再度南下,与我江东暂无急迫之危。然刘备世之枭雄,又有关张之助,若任其发展,日后必将阻吾江东大业!」
「说到底就是。」孙权模仿周瑜的语气道,「公瑾亦从未放弃入川之心。」
周瑜微蹙了一下眉,孙权的语气让他想起二人为这个问题不止一次的争执,稍稍沉默之后他道:「攻占西川兼幷张鲁,联军西凉抗衡北方,以成二分天下之势,一直以来都是瑜的主张。」
「二分天下吗?」孙权哂笑了一下,紫髯无风飘动,「平定山越固我江东,费了公瑾十年。」
「十年幷不长。」周瑜直视着孙权,道,「江东历经三世方有今日基业,若能取得西川长吾助力,再花十年亦是值得。」
孙权冷笑:「十年后呢?十年后便能挥军北上一统天下了吗?」
「但若固步自封,无需十年,或许天下便再无我江东立足之地!」
「公瑾你这是在小觑吾吗?」
周瑜终于皱起了眉头。
「主公。」他看着孙权,比他小七岁却看起来自有威严的青年面孔在逆光中有些微的模糊,「你希望瑜说什么?」
孙权沉默了下来——应是觉了自己失言。
过得好一会儿,孙权突然道:「二分天下……公瑾你不要忘了,吾不是兄长!」
周瑜楞了好一下。
这是第一次,孙权公然在他面前提到孙策!
孙权没有看他,却缓缓地道:「兄长临终之时的遗言,公瑾应该没有忘记。」
周瑜当然没有忘记,但孙权的语气却让他不得不暂时选择了沉默。
孙权的意思他明白,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