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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这些年来爹始终对娘不能忘情呢,王府中这一片片春光灿烂,哪有一朵真正的解语花?也许只有阮媚儿可以做到一二吧,不过伊也只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不然爹怎么只想百年之后与娘合葬呢?我对娘的崇敬又如滔滔江水了,娘虽然去得早,在这方面却是一直被追赶,从未被超越啊!
这一愣神的工夫,不觉又撕开了谈话的空窗,爹问我:“你在想什么呢?”
我一怔忡,忙收起思绪,重启话题,笑道:“我在想爹对娘的一番情意真是令女儿感佩,只是爹要与娘合葬一事,袁王妃知道吗?”
爹一只宽大的手掌不断抚着黑漆方几上的云头桌牙,沉吟道:“你去永州之后,我就告诉她了,她并无异议,说你娘是我原配嫡妻,理应合葬。”
越是波平如镜,越有爆发力,比如海啸和火山爆发之前。
我忽然觉得坐在我面前的爹,其实只是一个孤独无助的凄凉老人,他起身犁鉏,戎马一生,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赤手空拳打天下,成为割据一方的霸主,猛回头却发现能够予他温暖和安慰的,只是早已长眠地下的亡妻。
度娘端来一碟糖金桔,粉青凸花缠枝花卉碟子时,一颗颗金桔若镀上耀目的油彩,饱满莹润,我拣了一只大的,喂给爹吃,笑道:“王妃倒是知情达理的人,爹这些年来对阮妃万千宠爱,她也并不阻拦,足见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这句话绵里藏针,我早就觉察到袁王妃是个比阮妃更厉害的角色,但伊韬光养晦,我总不好去挑拨爹的家务事,然而又不能不提醒爹,所谓寓谗言于赞颂之中,就是如此。
爹咽下一口糖金桔,笑道:“王妃深有城府,我早就知道,她不去拦阻我宠爱媚儿,正是她的聪明之处,再说,她也知道,媚儿在我心里,到底是什么份量。”
到底是什么份量?还真是海水没法用斗量。于是我故作娇嗔,揪着爹的胡子,撒娇道:“到底什么份量?爹快说说,总不可越过娘去吧!”
爹爱怜地点点我的鼻尖,笑道:“谁又能跟你娘相提并论?”爹就像想起了什么甜蜜的过往,目光迷离,道,“说起来这莲子糕,还是你娘做的好啊!”
我好奇之心大盛,问道:“怎么?娘也会做莲子糕的吗?”
爹的脸上刹时“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说道:“你娘不只会做莲子糕,馒头饺子,菜肴果蔬,一经了她的手,便出神入化了,那时我们虽然清苦,日子却过得滋味无穷,媚儿这些年悉心模仿,竟也有八九分相似了。”
刹时间天朗气清了,原来爹宠爱阮媚儿,竟是为着这样的原历,我忽然可怜起伊来,别人好歹还能凭着容貌当某个女人的替身,伊活了这许多年,只作了个厨师的替身。
爹望着地上渐渐黯去的日影,问我道:“你跟萧尧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嗅出这个问句里潜伏的八卦味道,只得暂且以不变应万变,道:“没......没什么,我们很好啊!”我觉得自己真丢脸,关键时刻,居然磕磕巴巴,嘴像不受控制似的。
爹长叹一声:“我这大半年来都在永州前线,也没能顾得上你,前些日子听说你们夫妻不睦,却不知内中究竟。我今儿问你一句话,若你们果真不和睦,也不必强求,不可为了外头光鲜叫自己受苦,再说萧道恒这个人,野心勃勃,他若反脸无情,到时候只叫你夹在里头为难。所以......”
我打断爹,说道:“没有的事......我跟萧尧很好。”
从听松堂看到爹那一脸肃静回避状,我就知道今天爹找我来决不是看雪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那么简单,果然八卦传闻比氧气分子更有穿透力啊!
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淡淡地说:“没事就好!”我做出一个万事大吉的表情,对爹笑了一下,爹又说,“唉,你比凌霜和落雪强啊,不会叫爹操心,现在爹可以托付的人也只有你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有些隐隐约约地害怕,怕爹一张口再说出一句叫人冷汗爆棚的话来。
我把糖金桔当成百忧解,放进嘴里,希望用甜食来缓解抑郁情绪,然而糖金桔嚼在嘴里,只从喉咙里蔓延开无边无际的苦涩。
我战战兢兢地说:“爹,你只管说。”可是言不由衷的话总是会使气流受阻气息不畅,一粒嚼碎的糖金桔调皮地卡在嗓子里,差点把我呛得肺气肿。
我忍无可忍重新再忍,脸上依旧笼着从容的微笑,爹始终沉浸在他左右为难的小世界中,没有发现,他对我说:“萧道恒门生遍布天下,甚至连王妃都是他的亲眷,可你知道他为何迟迟不敢有所举动吗?”
如果说萧丞相顾全大局保护世界和平,那也太没常识了,所以我一脸无知状,道:“女儿不知道。”
爹有些微的得意与轻蔑,笑道:“因为他没有兵权!西京调兵的大权,都在我的手里,只有我的虎符,可以调动羽林卫,建章卫和细柳营的兵,所以谁拿到虎符,西京城也就唾手可得了。”
枪杆子里出政权。所以作为手枪保险的虎符,自然炙手可热。
爹顿一顿,说道:“你知道爹的身家性命所系的那枚虎符,在哪儿吗?”
☆、第四十六章 曼陀罗花
我有点懵,爹这是要我密境追踪吗?
爹平静无波地笑笑,道:“我当然要放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我在想,萧府吗?那也太狗血了吧!爹站起身,把他坐着的那张香樟青鸾雕花椅子放倒,在其中一根腿上拧了一下,一块活塞样的东西被拧下来,爹又抓着椅子轻轻一拽,一只通体乌黑线条流畅,刻满金色小篆的虎符落了下来,爹说道,“你看!这是可以调动朵颜三卫的虎符,朵颜三卫是拱卫王府的近卫,就算西京被困,他们仍旧可以凭借剽悍的战斗力保护王府中人的安全。”
我问爹,“那为什么不继续藏在这儿?为什么要拿出来呢?”
爹无限苍凉地摇摇头,道:“这儿已经不安全了,王妃和萧道恒,他们随时可能连成一线,有时候枕边人,也是靠不住的。”
总算爹还是心明眼亮的,这几十年的盐,终究也不是白吃的。
我望向爹灼灼地目光,问道:“那么爹准备把这个藏在哪儿呢?”
他诡秘地笑了笑,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准备把它藏在萧府!”
恭喜我吧,答对了!尽管思维跳跃了点。
可是看着这个可以予取予求的虎符,我寒毛直竖,越是光芒万丈的东西,越容易让落入万丈深渊。我小心翼翼地说:“女儿......女儿怕有负爹爹所托。”
爹笑道:“你不会!爹不会看错!”
我莫名惊诧了,问爹:“为什么!”
爹抚摸着我的双鬟髻,笑道:“有两点原因,其一,你孝顺。你虽然没在我身边长大,但是阿澜生的女儿,我相信。其二,你聪慧。你知道落雪在微风苑引了湖水来戏弄你,你却不上钩,是‘金蝉脱壳’,你故意写个白幡树在那儿,引凌霜入毂,是‘李代桃僵’,至于你用了什么法子不声不响地打发了云裳,爹就不得而知了,所以,交给你,爹很放心。”
原来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动声色,姜是老的辣,果然是海枯石烂的真理。
揣着这颗定时炸弹,我特意掐算着萧尧去了衙门之后,才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回到萧府。度娘去收拾细软去了,我向床上一坐,开始犯踌蹰,把这块烫手的山芋藏在哪儿呢?
这屋里的一切,我能动的,萧尧也能动,如果被他发现了......我终于明白昨天以来我太空失重的般的忐忑来自于哪里了?我怕的不是一旦有变,我会因为手握虎符而身临虎穴,当然为了我那虎虎生威的爹,我就是明知山有虎也会偏向虎山行的。我怕的是这道引人龙争虎斗的符,一旦贴在齐眉馆,就会在我和萧尧之间形成一条无形的鸿沟,日以继夜地对我们虎视眈眈,致使我们这台龙吟虎啸的爱情交响,最终只余一个虎头蛇尾的结局。
我长叹一声,真是骑虎难下了!
但是无论如何,总得给它找个藏身之所吧。我想到了度娘。伊足智多谋,并且是爹指给我的,他的眼光不会错,我叫了几声度娘,却不见人影,走到院子里,再叫,一个人影从玫瑰花丛里钻出来,笑道:“才收拾了些东西,郡主有什么吩咐?”
我静静地点手儿叫伊过来,紧闭了房门,把爹昨天给我虎符的事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