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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在她的询问之下,我将有关我和他的情况告诉了她。于是她知道了我的第一次拯救行动以失败而告终。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尽了全力,别伤心。”她对我说。
“什么是伤心?”我问她。
“伤心么?就是心里面难受,想哭。”她说。
“我知道什么是哭。”我说。我的资料库中有关于哭的信息。
她笑了:“可哭并不等于伤心,伤心是只有在所爱的东西离你而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尤其是你所爱的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侧头望向遥远的地平线。
我不知道我所爱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人类实在是种复杂的生物,我对他们的了解实在不够。通过清澈池水的反射我看见了我的模样,我的外形与人类差不多,也有四肢和一个头颅,我的面部也有着与人类相似的五官特征。然而人类远比我复杂,究竟是什么令人类如此难以理解?
那个小女孩一直谨慎地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我干活时,她就小心地站在不远的地方盯着我看。如果我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她,她就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跑开了。
这个小姑娘实在是个好动的生物。她就爱做她妈妈不许她做的事,不是爬到最高的果树上啃完果子,把核儿什么的扔下来打在我身上,就是在那并不算浅的池里游泳,经常扎到池底半天不露头。她还有点爱往外面跑。于是有一天她母亲叫我想点办法吸引住她,免得她有朝一日折腾出事来。
于是我利用资料库里的信息教了那小姑娘几种用石子、小木棍来玩的智力游戏,教她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接近了她,她果然被我那些智力游戏迷住了,经常趴在树荫下支着头琢磨个没完,两条小腿一上一下不停地拍打地面。她再也不长时间盯着我看和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了。
然而她一遇上解不开的难题就跑来问我,我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去给她解答。可一解答完她就冲我“大笨蛋大笨蛋”地叫,然后格格笑着跑开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称我为大笨蛋。这不符合事实,笨蛋是愚蠢的意思,可据我统计,百分之七十二的智力题她都解不出,而我全都能解,我不是笨蛋,她才是笨蛋。于是我就去追她,一边追一边纠正:“我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你百分之……”
当我追上不停躲藏的她时,她已经喘得把舌头都伸出来了。“好了好了,我是笨蛋我是笨蛋,你不是笨蛋……”她哈哈大笑着瘫软在地上,脸上的皮肤因充血而红得不得了。
有一天我发现了个问题,我知道人类必须一男一女才能拥有后代,可那男的在哪儿呢?于是我向小姑娘的母亲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告诉我说他早就死了,在沙漠外面被人打死了。
“沙漠外面也有人?”我问。这可是个重要的发现。
“有,据说曾有几十亿之众。”她说,“后来人们之间爆发了一场剧烈的战争,大部分人都因此而死,可幸存的人们仍在互相杀伐……孩子的爸爸就是这么被打死的,所以我才带上她来到了这绿洲……”
我陷入了混乱状态,因而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人在杀人,可人怎么能杀自己呢?我无法理解这条信息,因而陷入了混乱状态。等我的主电脑强行搁置这一问题从而摆脱混乱时,她已离开了我。
在我的耕种下,绿洲的面积正在扩大,因而小型动物、昆虫、飞鸟的数量比以前多了,她们的食物来源得到更充分的保障。每天傍晚,她们都要在水边燃起一堆火,将被我捕获的各种小型动物和飞鸟拔了毛剥了皮架在火上烤得吱吱响。小姑娘经常在这时围着火堆又跳又唱。火红的夕阳照在树叶上,照在水面上,照在沙地上,照在帐篷上,照在她们身上,于是一切都染上了火红颜色。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
小姑娘经常会把啃了几口的食物伸到我面前:“你也吃一点吧。吃吧……”
“不。”我说。
“它不能吃这个。”这时她的母亲就会这么说,“它要吃太阳光,它不吃这个。”
“哦……”小姑娘惋惜地叹息,“你真好。”她望着我的脸说。
“谢谢。”我知道她这是在夸我,所以我进行了答谢。
“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小姑娘不歇气地说了七遍,然后格格笑了起来。
“谢谢谢谢谢谢……”我一一做了答谢。
在我来到这绿洲的第四百八十六天,小姑娘的母亲死了。
绿洲的面积扩大了,因而各种动物都多了起来,可她们对这一点缺乏足够的重视,结果她终于遭到了毒蛇的袭击。
她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走到我面前请求我救她。然而我没有办法救她,我不是医用机器人,我的资料库中没有医学方面的信息,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她。
她的眼眶中一下子涌出了泪水,这泪水快速地向着地面滴落。“这么说我就要死了。”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看是这样的。”我说。
她哭出了声:“我就要死了……我死了,她怎么办?”
哭了一会儿,她盯住我说:“你答应我,照顾她一辈子,她一个人是不可能在这沙漠中生存下去的,她不能没有你。”
“我答应你。”我接受了这个指令。
“你发誓。”她说。
“我发誓。”我说,我知道誓言是什么涵义。
她满是泪水的脸上透出一丝丝微笑:“还有件事你也要答应我,那就是等她成年之后,你得带她离开这个沙漠,到外面去,去为她寻觅一个真心诚意爱她的丈夫……外面虽然很糟,但她还是只有在那里才能真正地生活……”她吃力地说。
“具体什么时候带她走?”我吃不准“成年”究竟应在何时?
“三……不,五年后吧,五年后的今天,你带她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说。
“好,这我就放心了。”她使劲点了点头。
剩下的时间里,小姑娘跪在母亲身边,肩头抽动不停地倾听她的讲话。弥留之际的母亲惟恐浪费一秒钟,但她的口齿渐渐不清了,体温也渐渐下降,她的双眼不再闭合。
天,全黑了,小姑娘跪在那儿一直没动。她哭个不停,泪水浸湿了她膝前的地面。她在哭,因而我知道她很伤心。
我站在那儿没动。我在这一天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过程,目睹了生命是怎么从人类的身上消失的。我懂得了死。我认为我又一次未能完成使命。
后来小姑娘支持不住了,就倒在了她母亲身边。我将她抱进帐篷,以免沙漠夜间的严寒伤害到她。我得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第二天上午,小姑娘要我将她母亲的遗体掩埋了。她告诉我说要像原来她们掩埋她父亲一样,在地上挖一个坑,将遗体放进去,然后再用沙土填埋上。于是我就在灌木丛中挖了个很深的坑,将遗体放了进去。在沙土将她的脸掩盖上之前,她那不肯合上的双眼仍然在盯着我。
干完这一切,小姑娘对我说:“我很饿,我要吃烤沙鼠。”于是我马上去为她寻觅猎物。
太阳在绿洲上空一次次升起又落下。小姑娘在夜间哭泣的次数越来越少。然而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大声笑个没完,不再要我分享她烤好的食物,也不再爬到树上向我身上扔果核了。她变了。
生活也变了,没有了笑声,少了一个人,我的空闲时间变多了。可她却不像从前那样缠着我要下棋了,我只得主动去找她玩。我发现下各种棋我都不能老是不让她赢,于是我就故意输给她。开头她果然高兴了一阵,但玩了几次就没兴致了。于是我发现老是让她赢也不行。所以我就赢几次、输几次,输输赢赢,尽全力让她的笑声恢复起来。尽管我竭尽全力,可效果大不如前。人类太复杂了,我掌握不了分寸。
尽管缺乏笑声,可我们的生活仍然一天天在这绿洲里继续。我已明白生活不可能回复到从前那样了,于是我接受了这些变化。
然而另一个变化悄悄出现了。我发现她在一点点长高,体形越来越接近她的母亲。她经常在太阳落山之前脱掉衣服到水池中游泳,当她尽兴后上岸来用她母亲的梳子整理头发时,落日的光芒照在她闪亮的身体上,这情景与从前她母亲游完泳时几乎完全一样。我认为可以和她探讨探讨她母亲临终前的那个指令了。
“再过八百六十六天,我就要带你离开这沙漠,到外面的世界去给你找个丈夫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