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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不知她何以忽然发怒,被她骂得摸不著头脑,只道:“蓉儿!我本来是傻瓜,所以求你跟我说啊。”黄蓉恶言出口,心中原已极为后悔,听他这么柔声说话,再也忍耐不住,伏在他的怀里,哭了出来。郭靖更是不解,只得轻轻拍著她的背脊安慰。黄蓉拉起他衣襟擦了眼泪,笑道:“靖哥哥,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不骂你啦。”郭靖道:“我本来笨嘛,你说说有什么相干?”黄蓉道:“咳,你是好人,我是坏姑娘。我跟你说,那瑛姑和我爹爹有仇,本来想精研术数武功,到桃花岛找爹爹报仇,后来见术数不及我,武功不及你,知道报仇无望,于是想把我作为抵押,引爹来爹来救。这样反客为主,她就能布设毒计害他啦。”
郭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啊,一点儿也不错,这约是不能守的了。”黄蓉道:“怎么不守?当然要守。”郭靖奇道:“咦?”黄蓉道:“瑛姑这女人厉害得紧,瞧她在九花玉露丸中混杂毒丸,加害一灯大师的手段,就可想见其余。此女不除,将来终是我爹爹的大患。她要我相陪,那就陪她,现下有了提防,决不会再上她当,不管她有什么阴谋毒计,我总能一一识破。”郭靖道:“唉,那可如伴著一头老虎一般。”黄蓉正要回答,忽听前面禅房中传来数声惊呼。
两人对望一眼,凝神倾听,惊呼声却又停息。郭靖道:“不知大师身子怎地?”黄蓉摇了摇头。郭靖又道:“你吃点饭,躺下歇一阵。”黄蓉仍是摇头,忽道:“有人来啦。”
果然听得几个人脚步响,从前院走来,一人气忿忿的道:“那小ㄚ头鬼计多端,先宰了她。”听声音正是那农夫。靖蓉二人吃了一惊,又听那樵子的声音道:“不可卤莽,先问问清楚。”那农夫道:“还问什么?这两个小贼必是师父的对头派来的。咱们宰一个留一个。要问,问那傻小子就成了。”说话之间,渔樵耕读四人已到了门外,他们堵住了出路,说话也不怕靖蓉二人听见。
郭靖更不迟疑,一招“亢龙有悔”,向后壁击去,只听轰隆一声响喨,半堵土墙登时推倒。他俯身背起黄蓉,从半截断墙上跃了出去,人在空中,那农夫出手如风,倏来抓他左腿。黄蓉左手轻挥,往农夫掌背“阳池穴”上拂去,这是她家传的“兰花拂穴手”,虽不及一灯大师反手点穴功夫的厉害,但这一拂轻灵飘逸,认穴奇准,却也是非同小可。
眼见她手指如电而至,那农夫吃了一惊,急忙回手相格,虽然穴道未被拂中,但就这么慢得一慢,郭靖已负著黄蓉跃出后墙。他只奔出数步,叫一声苦,原来禅院后面,尽是一人来高的荆棘,密密麻麻,倒刺横生,实是无路可走,回过头来,却见渔樵耕读四人一字排开,拦在身前。郭靖朗声道:“一灯大师命我们下山,各位亲耳所闻,却为何违命拦阻?”
那渔人瞪目而视,声如雷震,说道:“我师慈悲为怀,甘愿舍命相救,你……”靖蓉二人惊道:“怎地舍命相救?”那渔人与农夫同时“呸”的一声,那书生冷笑道:“姑娘之伤是我师舍命相救,难道你们当真不知?”靖蓉齐道:“实是不知,乞道其详。”那书生见二人脸色诚恳,不似作伪,向樵子望了一眼,樵子点了点头,书生道:“姑娘身上受了极厉害的内伤,须用一阳指先天功打通奇经八脉各大穴道,方能疗伤救命。自从全真教主王重阳仙游,当今唯我师身有一阳指先天功。但用这功夫替人疗伤,本人却是元气大伤,在五年内武功全失。”黄蓉“啊”了一声,心中既感且愧。
那书生又道:“五年之中,每日每夜均须勤修苦练,只要稍有差错,不但武功难复,而且轻则残废,重则丧命。我师如此待你,你怎能丧尽天良,恩将仇报?”黄蓉挣下地来,朝著一灯大师所居的禅房拜了四拜,呜咽道:“伯伯活命之恩,实不知深厚如此。”
渔樵耕读见她下拜,脸色稍见和缓。那渔人问道:“你爹爹差你来算计我师,是否你自己也不知道?”黄蓉怒道:“我爹爹怎能差我来算计伯伯?我爹爹是何等样人,岂能做这卑鄙龌龊的勾当?”那渔人作了一揖道:“倘若姑娘不是令尊所遣,在下言语冒犯,伏乞恕罪。”黄蓉道:“哼,这话但教我爹爹听见了,就算你是一灯大师的高徒,总也有点儿苦头吃。”
那渔人一哂,道:“令尊号称东邪,咱们想西毒做得出的事,令尊也能做得出,现下看来,只怕这个念头转错了。”黄蓉道:“我爹爹怎能和西毒相比?欧阳锋那老贼干了什么啦?”那书生道:“好,咱们把一切摊开来说个清楚。回房再说。”
当下六人回入禅房,分别坐下。渔樵耕读四人所坐地位,若有意无意的各自挡住了门窗通路,黄蓉知道是防备自己逃逸,只微微一笑,也不说破。那书生道:“九阴真经的事你们知道么?”黄蓉道:“那知道啊,难道一灯大师与这部真经又有什么干系了?”那书生道:“华山首次论剑,是为争夺真经,全真教主武功天下第一,真经终于归他,那是大家心悦诚服的,原无话说。那次华山论剑,各逞奇能,重阳真人对我师的先天功极为佩服,第二年就和他师弟到大理来拜访我师,互相切磋功夫。”
黄蓉接口道:“他师弟?是老顽童周伯通?”那书生道:“是啊,姑娘年纪虽小,识得人却多。”黄蓉道:“你不用赞我。”那书生道:“周师叔为人确是很滑稽的,但我可不知他叫作老顽童。那时我师还未出家。”黄蓉道:“啊,那么他是在做皇帝。”
那书生道:“不错,全真教主师兄弟在皇宫里住了十来天,我们四人都随侍在侧。我师将先天功的要旨诀窍,尽数说给了重阳真人知道,重阳真人十分喜欢,竟将他最厉害的一阳指功夫传给了我师。他们谈论之际,我们虽然在旁,只因见识浅陋,纵然听到,却也难以领悟。”黄蓉道:“那么老顽童呢?他功夫不低啊。”那书生道:“周师叔好动不好静,整日在大理皇宫里东闯西走,到处玩耍,竟连皇后与宫妃的寝宫也不避忌。太监宫娥们知道他是皇爷的上宾,也就不加阻拦。”黄蓉与郭靖脸露微笑,心道:“这正是老顽童的性儿。”
那书生又道:“重阳真人临别之际,对我师言道:‘近来我旧疾又发,想是不久人世,好在一阳指已有传人,世上自有克制他之人,就不怕他横行作怪了。’这时我师方才明白,重阳真人千里迢迢来到大理,主旨是要将一阳指传给我师,要在他死后,留下一个克制西毒欧阳锋之人。只因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向来齐名当世,若说前来传授功夫,只怕对我师不敬,所以先求我师传他先天功,再以一阳指作为交换。我师知他这番心意之后,心中好生相敬,当即勤加习练。后来大理国发生了一件不幸之事,我师看破世情,落发为僧。”黄蓉心想:“段皇爷皇帝不做,甘愿为僧,那么这必是一件极大的伤心之事,人家不说,可不便相询。”斜眼见郭靖张口欲问,忙向他使个眼色。郭靖“噢”的答应一声,闭住了口。
那书生神色黯然,想是忆起了往事,顿了一顿,才接口道:“不知怎的,我师练成一阳指的讯息,终于泄露了出去。有一日,我这位师兄,”说著向那农夫一指,继续道:“奉师命出外采药,在云南西疆大雪山被人用蛤蟆功打伤。”黄蓉道:“那自然是老毒物了。”那农夫怒道:“不是他还有谁?先是一个少年公子和我无理纠缠,说这大雪山是他家的,不许旁人采药。我受了师父教训,一再忍耐,那少年却得寸进尺,说要我向他磕三百个头,才放我下山,我再也忍耐不住,和他动起手来。这少年功夫极是了得,两人打了半天,只打得个平手。那知老毒物突然从山坳边转了出来,一言不发,一掌就将我打成重伤。那少年命人背了我,送到我师那时所住的龙川寺外。”黄蓉道:“有人代你报了仇啦,这欧阳公子已被人杀了。”那农夫怒道:“啊,已经死了,谁杀了他的?”
黄蓉道:“咦,别人把你仇家杀了,你还生气呢。”那农夫道:“我的仇怨要自己亲手来报。”黄蓉叹道:“可惜你自己报不成了。”那农夫道:“是谁杀的?”黄蓉道:“那也是个坏人,功夫远不及欧阳公子,却使诈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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