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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还有爱。”他想。
“能遇到和描绘这种生命图画的人,没爱行吗?”他想。
“而且是真爱。”他想。“能写出‘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那么绝美人类爱情诗篇的人,‘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人,没有真爱,行吗?”
梓茕似乎终于明白了,我们不缺少妓女,不缺少嫖客,却缺少柳永那种美丽的诗。原因何在?
“我们,缺少真的至爱……”
月下柳枝,桃李露珠。婉约朦胧的玉人影儿轻轻走来……三十岁的矮胖汉子和五十岁的干瘦男人之间,行走着一个美的精灵。
诗是美丽的。而现实和诗的距离,有时那么亲近,有时又那么遥远!他们之间那简单生意的实际操作,却毫无诗意可言。男人开着车,带着墨镜,或拎了皮包,男人——说不定口袋里并非涨鼓鼓的男人,说不定还有走私行贿贩毒的男人,他们安顿好了自己的工作,或者刚刚给部下宣读了遵规守纪的重要性,或者刚刚聆听完上司们的谆谆教诲,或者,刚刚开车接送读书的女儿和上班的老婆回家……之后,来到这里。
“朋友,要小姐么?”
“照旧。”
他们大声的回答,潇洒的走路,深深的吸烟,大方的举手投足。
于是汉子给老男人打手机,老男人向三十岁左右的麻脸妇女报信,于是,十里山乡路边高楼城镇小巷早已等候在浴室、发廊、卡厅、吧台的姑娘们,纷纷出动。一项浩大的社会生命工程就这么开始了。
桃李树下的汉子甩掉烟头,走出院门,迎接池边月光下姗姗而来的一老一少两个人影。汉子和老男人轻声交换几句,然后把他挡在门外。汉子像接过什么美丽物件儿似的,亲切地把手搭在姑娘的肩上,带到闪着电灯光的饭厅前。灯下坐着一位精力旺盛的中年男人,两眼射出很内行的光,在姑娘的身上扫来扫去。
中年男人的目光暗淡下来。汉子依然用手扶着姑娘的肩头,像在展示一件推向市场的产品。当汉子看到中年男人暗淡的目光之后,有点歉意的朝他点点头。那位中年男人并不笑。
“再稍等一会儿。上次那个姑娘,业务有点忙,马上就到……”
真正是“诗意”无穷啊!梓茕想。没被选上的姑娘,高高的,像一截枯瘦的藤,脸似乎有点尖,并不太好看……月光下,姗姗而来的朦胧天使的美,像肥皂泡一样在梓茕心中幻灭了。
“执手相看泪眼,
竟无语凝咽。”
……柳永所面对的,是不是这么一位女人呢?
“那位腋下夹着手提包,选择姑娘的男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小岑悄悄告诉梓茕。
山泉
小岑家门前,也有一丛盛开的向日葵。打记事起,那丛野生的精灵,黄绿相间的精灵,总那么生机勃勃,郁郁葱葱。早晨或者黄昏,她踩着轻快的步子,从树丛中穿过。宽大的叶片载着露水亲吻她的脸。她们交换着生命的气息。至于收获,她已经淡忘。惟有朝阳、晨雾、晶莹的露珠,随那一张张金黄色玉盘,留在她稚嫩的记忆里……一条苍茫的大江,蜿蜒着从她家门前那片平整的农田绕过。她家背后是一道道高高的山梁,茫茫苍苍,绵延起伏,望不见头也望不见尾。在小岑幼小的心灵里,她家背后的山梁已横绝太空。谁知和父亲一道进山采草药时才发现,山梁的背后还有千沟万壑。有时,父亲抬起头来望着空山发呆。据说,那里曾土匪出没,还曾燃起过漫天烽火。她忘不了父亲手持小锄,背着竹篓,在山梁上、树林中、小溪边,采洗草药时早衰的背影。
她家背后的竹林里有一条叮咚作响的小溪。清澈的溪水映照过她童年的身影。小岑和姊妹们在小溪里捕鱼捞虾。小溪边的岩石旁,有一尊佛像,听大人们说,那是保佑人们幸福平安的观音。每次进山采草药,踏着阳光,路过观音面前,她牵着父亲的衣角,停在那里端详一会儿。看那小小的佛像,究竟怎样给人们带来快乐。观音的头上,缠着一条不知谁系上去的红绸。那红绸,经岁月风雨的洗礼,已不再那么鲜红。沿着佛像前面的小路,走进一片茂密的竹林,爬满野藤的山崖间,有一道清澈的山泉。从石缝中涌出的泉水,潺潺绕过竹林,轻轻舔着观音菩萨的佛脚,终年不断。爹说,那是生命的泉,女人的泉。谁不会生小孩,只要在观音菩萨面前跪着烧一炷香,喝一碗她脚下流出的水,第二年就会怀孕生子。那清清的泉水啊!荡漾在她心中,那是一道神秘的生命之泉。每次回家,小岑都要站在泉水边,久久凝望。尤其是她生病没人照顾的日子,不幸怀孕,堕胎流产,窗外飘着雪花,她躲在异域他乡破旧的旅店里,裹着厚厚的棉被,发烧的脑海里总传来叮咚的泉水声……有次,打柴回家,太累太饿。她捧了好多菩萨脚下的清泉,咕噜咕噜喝下去,好爽好爽!晚上吃过一大碗红薯,躺在床上,肚子隐隐作痛。她以为怀孕了。双手按住小肚皮使劲儿揉啊搓。……那时,她不知道女人怀孕是怎么回事。漫长的夜,漫长的旅途,漫长的人生。……她再次经历了饥饿的生死线。去往他乡谋生的道路上,她被人欺骗强暴之后,遗弃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倾盆大雨中。她穿一双破旧的鞋,在转弯抹角的小巷奔跑。江城风雨,在电线杆上咆哮,撕咬着她那颗流浪的心。躺在旅馆,举目无亲。身体散架了似的发烧滚烫。旅馆服务员,一位老阿姨,知道她的情况后,给她送来一些药片。捧着药片,小时同父亲一起上山采药的情景浮现在眼前。那并不是什么好药,居然治好了她的病。其实,人的病,并不完全因药能治好。即使好了,很大程度并不是因为药。昏昏沉沉地躺了几天,她知道自己的遭遇不能向谁诉说。一天,两天,十多天过去了,她没有发觉,一个幽灵般的老人,在旅馆门前徘徊……
垂暮
小岑孤独地躺在远离家乡的小旅馆的破床上,昏昏沉沉。她想这么病死饿死。但又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姐妹,想到家门前那丛满载金色花朵的向日葵,那飘着雾气的大江,青翠的山林,缠着红绸的观音菩萨,和菩萨脚下终年不断流淌出的那一汪清澈的山泉……她从床上挣扎起来。旅馆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尽头,也有一束灿烂的向日葵。百无聊赖的日子,她坐在旅馆门口,望着那排向日葵发呆。早晨,阳光从旅馆锅炉房的烟囱顶端斜射下来。她看到向日葵花丛中有个人影在晃动。晨雾中看不清他的脸。她在小卖部门前呆坐,看人影晃动。从早晨坐到黄昏,灿烂的晚霞从向日葵背后的居民楼上反射过来,迷蒙晚雾中,一位白发老者,佝偻着腰,沿马路对面那排铁栅栏慢慢走来。来到旅馆对面,突然停下,冲着她,似乎在空中,晃了一下手中的拐杖,眼里闪射一团火光,使人觉得一点就着,但她此刻还不知这道火光的意义。直到第二天傍晚,她饥肠轱辘地坐着,小卖部里的糖果饼干面包,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老者姗姗的身影,又出现在燃烧的晚霞中。路过旅馆门前,她分明又看见老人眼里射来的那束灼人的火光。
她吞了口唾沫。
老人立在那里,望了一会儿,拄着拐杖,沿着爬满牵牛花的铁栅栏走去。
“她是我接触的最老的一位老人。”小岑说,“那时,我又病又饿,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早上起来,饿着肚子走出旅馆大门,不知走向何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马路,沿着那条爬满牵牛花的铁栅栏,漫无目的向前走。马路上,载着货物的大卡车轰轰隆隆驶过。送牛奶的小贩骑着吱吱嘎嘎的自行车,晃过我身旁,险些把我拉倒在地。当我走到那排向日葵的时候,青绿枝叶间,闪出老人的身影。他背后是几层高的居民宿舍。宿舍门前,是卖豆浆、油条、稀饭的小吃摊。我远远站在向日葵的花丛下面,看着卖油条的大嫂,把长长的面条放进滚汤的油锅,一根根金黄色的油条浸泡在沸腾的油锅里,好香好香。”
“还没吃饭吧?”老人说。
她点点头。
“那边,我请你吃豆浆、油条。”
她没有拒绝,也没点头,跟随老人走向小食摊。老人的脸,干瘦,窄长,很白,但白得有点灰,不像健康的颜色,额际很高,颧骨上的老人斑,黝黑发亮。银灰色眉毛,又浓又尖,苍白的稀长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高鼻梁,薄嘴唇,尖下巴,蓝条花衬衣,白网鞋,黑色面料西裤扎进裤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