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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快离开这里,今晚的轰炸不会结束。”
说完,杰姆很快把二娥拖上停靠在
别墅旁院坝里的美式吉普车。他跳上吉普,轰开油门,驶出别墅前面的山腰。高高山峦上,炸弹爆炸的火光时隐时现。吉普车沿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向郊外奔驰。整个城市沉入恐怖的冲天大火。爆炸声、惊喊声和夜空中敌机“呜呜”的鸣叫声,汇成充满恐怖死亡气息的战争合奏。前面的道路堵起来。那里有座通往郊外的小桥。桥的对面是奔跑的人群和燃烧的房屋。一群惊慌失措的人们向他们的车围过来。杰姆急忙调转车头。小车撞倒了两三个围上来的逃难老人和妇女。那个妇女手中还抱着小孩。杰姆紧紧握住方向盘,飞快地转动着,骂了一声,把车驶进通往另一条山路的车道。他知道那条山路通向什么地方。
“快!快回保育院,那边已经炸开了!”那条进山的马路,也有一座断桥,断桥上的椽木在燃烧。杰姆打亮车灯,小心翼翼地驶向断桥。轰炸机发现了他的车灯,从燃烧的山峦上俯冲下来,沉闷的炸弹落在小车旁边的岩石上,炸出一道火光。他索性打开了全部车灯,飞也似的绕过断桥,驶上那条通往保育院的盘山马路。敌机“呜呜”尖叫着,紧跟他的车灯,一枚枚炸弹在小车前后左右爆炸开了。看来今晚没命了。杰姆想。他灭了车灯,慢慢在山谷中摸索前进。突然,天空中升起一串白炽探照灯,把无边的山峦映照出一派狰狞。他开足马力,继续在山间盘旋。绕过山梁,敌机追过山梁。绕过山谷,敌机追进山谷,眼看就要到保育院那座山沟,一群轰炸机再次出现在他们头顶,密集的炸弹在前面山头腾起一柱柱火光。看来没法通过了。杰姆突然扭开车门,把二娥推下车。吉普车下面是通往保育院的简易山道。把她推下车以后,杰姆开亮车灯,直接冲向火海。他把敌机引开,接二连三的炸弹被抛向身后。吉普车像脱缰的野马,冲向燃烧的山脊,久久不能动弹。车灯还亮着,在炸弹爆炸声中,喘着粗气。二娥站在路边,蹲了下来,不知所措地望着前面山头,一片火海。正当她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她。原来美国大兵开足马力冲向火海,引开敌机后,早就跳下车返回来。他拖着二娥,跌跌撞撞钻进通往保育院的山间小路。狡猾的敌机并没有放过他们。先是扔下几颗炸弹,又有几颗照明弹升上天空。接着,一排排机枪子弹,在他们前后左右炸响。他拖着她,喘着粗气,望望天空,寻找道路。杰姆和二娥的身影,在轰炸机探照灯和机关枪的子弹的爆炸声中,在燃烧的树林里,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跳着使人害怕的舞蹈。机关枪声响过,炸弹又从天而降。“轰隆隆,轰隆隆”,正好落在他们脚下的山梁。杰姆大口喘着粗气,狠狠把二娥推往岩石背后。炸弹在岩石前爆炸了。他们前面的路也被炸断。他绕过岩石,飞快地穿过那片树林,保育院黑黝黝的瓦房,就在他们眼前。照明弹熄灭了,机关枪又响起来。炸弹和机枪的子弹,在他们的耳边横飞。他们分不清炸弹机枪哪些来自敌机,哪些来自守城的防空部队。他们突然掉进了一个弹坑,他们的身上似乎着了火。火光又引来追逐他们的敌机。又一串炸弹掉下来。杰姆抱着二娥卧倒在草丛中。炸弹掀起的热浪泥土和岩石,把他们紧紧盖住。他用身体紧紧把她压在身下,使劲摇摇她的肩膀,索性从山坡上往下滚。他们紧紧抱在一起,身上的火熄灭了。他们像石头一样急速滚动,滚过山坡,滚下山崖。他们滚散了。敌机还在他们头上盘旋,探照灯在不远处的山梁上优雅地升起。二娥平静地躺在一堆乱草丛中,她不知自己的身体何处负伤。她觉得全身疼痛,又不知痛在哪里。她摸摸周围,除了干草,就是岩石。她慢慢向干草一侧滚过去。她摸到了一只重重的大皮鞋。她俯下身子借火光寻找。皮鞋旁边有一堆坚硬的岩石,岩石下面有一道清清山泉叮咚作响。借着腾起的火光,她看见山泉旁边匍匐着一个长长的人影,她三步两步奔过去,正是他!杰姆!二娥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了。她使劲把他从山泉旁边拖起来,不要让他的头着地。她哆哆嗦嗦地想先给他穿皮鞋,他的脚不能动。她摸了他的脸,她感到他嘴里还有热气。她摸摸他高高的鼻子,全蒙了灰尘。他昏过去了。她撕下身上被树枝石块划破了的裤腿,蘸了泉水,洗他的嘴,又轻轻摇摇他的头,然后用湿布片捧了泉水,滴进他的嘴。她擦了他脸上的灰尘,她没有找到他身上究竟何处在流血。原来,杰姆从几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重重绊倒在石头上。她摇摇他厚实的肩膀和笨重的身躯,多么希望他能赶快醒来。她看见他的脸月光一样惨白。“醒醒,醒醒!”她想喊,但喊不出。她走到泉水边,用手捧了一些水,洗了自己的脸,又捧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慢慢走回去跪在他身旁,把口里的水吐进他嘴里去。手摸着他那头又长又乱满是泥土和碎石的头发,等待他醒来。
而此刻,敌机还在头上盘旋,远山、远水、远城,爆炸的火光,次第排开,此起彼伏,凌乱而又壮观。
流火
炸弹燃烧弹的火光,在遥远的市中心腾空而起。轰炸机尖叫着从近处的山梁猛扑过来,盘旋一阵,又向更远的夜空飞去。探照灯、照明弹,把分不清天空大地的这个普通战争之夜,涂抹成一派猩红的狰狞。轰炸机疯了似的远去又折回,嘶鸣着蹿进山沟,机翼劈开大树枝丫哗啦啦脆响。看来今晚的轰炸已不能停止。二娥慢慢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四周恐怖的夜,摇动杰姆厚实的肩头。她慢慢从杰姆破烂衬衣泥乎乎的裤腿上摸过去,抓住了他那只宽大的脚丫,把那只沉重的大皮靴,套在他脚上。一串炸弹在他们周围接二连三的爆炸,二娥本能地扑在杰姆身上,等待爆炸声远去,她不知道这样是为了救他,还是因为害怕。她觉得身体剧烈抖动。酥软的泥土,零零落落。炸弹在耳畔轰响,烟消云散之后又聚集拢来。二娥慢慢抬起头,看到的依然是一片恐怖。借着炸弹爆炸的火光,环望四周,她看到山泉上方张着一口黑洞,洞前是炸毁了的横七竖八的石头。她跪在地上,紧搂杰姆沉沉的身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那个洞里拖,不知因为软弱无力,还是他身体太沉,拖了大概一两丈远,她气喘吁吁把杰姆放在岩石上,摇晃着他的脸,他的身,她感觉到杰姆还活着。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使他醒来。照明弹“倏”地升上夜空。轰炸机还在沟前沟后绕旋。她咬着牙,用尽最大力气,把他小心而有力地推到岩石一侧。她的身体和杰姆紧贴在一起,向下翻滚,滚进一个看不见的大坑。她摸了摸这个坑,十分烫手,像是弹坑。坑前,正中,也有一个黑黑的洞,黑洞不是圆的,似乎石头砌成的壁。她顺势沿着那个洞摸进去,里面平平的,什么也没有。再往前摸,又觉洞里不知有多深。她不由分说地抱起杰姆,像蚂蚁啃骨头,一步步,一点点,把他挪进洞里,她再也没有了一点力气,软瘫着像一滩烂泥。静静躺了一会儿,二娥似乎觉得身下硌着硬硬的东西,铁块?泥块?石块?……她挪了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