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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亲爱的,这个美国来的调皮男孩喝多了。我陪他下去醒醒酒,一会儿就回来。”
干爹瞥了一眼妻子黑色晚礼服领子划出的白白乳沟,不置可否地干咳一声,站起来向这对男女道别。艰难微笑的同时,满脸干瘦的肌肉也频频颤抖。接下来的宴会,你想,对男人来说,将在怎样无味和焦躁中进行。军乐警车,卫兵前呼后拥,鸣锣开道,把干爹一人拥进万山丛中幽雅的别墅,走进富丽清冷的卧室,他不安地走动,烦躁地在鹿皮黑沙发上坐下又立起,简直像丢失了一颗心又撕裂了一颗心!壁钟滴答,芙蓉帐寒,干爹和衣而卧,糟乱的板寸头脑袋里,有裸女的倩影裹着炸弹飞机军舰硝烟翩翩而来,军舰犁开裸女浑浊的水波,颤颤的乳房摇晃千百枚炸弹滚滚而下……他惊叫了一声坐起来,呼来卫兵呼来副官呼来贴身又贴心的笑面佛萧狐呼,连夜开车漫山遍野小楼公馆密室别墅四处寻找。每到一处,悄无声息地抖着腿脚艰难下了车,他披了黑氅戴了白手套持了文明棍,气宇轩昂,满脸杀气,昂首阔步走在寻找队伍的最前面。一晚的寻找,一夜的失望,乘着城市远郊的曙色回到小楼,他四肢无力,竟然下不了车。侍从们慌乱而又轻柔地把他扶上楼梯,像扶一瘫软泥,把干爹搂进清冷的卧室。他昂然一挺,挺掉肩头上的黑色大氅,扔了文明棍,大骂了一声,打开窗户,面对山中云雾缭绕的彩霞: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把我的女人送出去讨飞机大炮来打狗娘养的日本人?女人,她是我的女人呀。而日本人,是谁的——什么东西?”
而此刻,贴身侍从老妈子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颠脚碎步猫进屋来,温柔地递在他的面前。他顺势一掌,雪白的玉石碗和参汤“唰”地一声从窗口飞射而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映进翠竹葱茏的山中。清晨的霞光,辉映着自然与人生,性欲与情感的五彩斑斓。
……
这些曾发生在这座城市和它荒郊
别墅里的男人女人真实故事,现在早已成为历史,并且,无论查阅资料图书,还是实地采访,梓茕都还隐隐约约感受得到。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第二天,午后,金灿灿的太阳照进山中,又一队轿车把黑衣美人嫱干妈拥进他们共同的卧室。令人惊讶的是,干爹已端坐在黑沉沉的宽大写字台前批阅公文。干妈满脸泛着红光:
“戎戎,亲爱的,昨晚你找我?”
干爹干咳一声,继续他的作业,头也不抬。
“对不起,我陪那个调皮鬼,到百乐门大世界跳了舞,教他夫人打了几圈我们中国的
麻将牌……”
说完,款款走进内室,翻出游泳衣……
干爹抬起脑袋,细眯的小眼突然睁开,目光如炬。
“亲爱的,今天天气很好,我要到东山温泉,陪他们游泳……”
他大骂了一声,扔下笔,走至窗前,胸脯起伏着。
干妈抢上前去,依偎着丈夫。
“看你,看你,不高兴了,是么?”
说完,给了他一个香吻。
“霾特使昨晚连夜把我们开的清单,报告给了他们的总部,……我想让他玩个高兴,早点兑现……”
“高兴,他们高兴,我呢?”
干爹侧过身,直直地盯着妻子月盘一样棱角分明的美丽的脸。
“哈哈,看你想到哪去了,霾的夫人,和特使团的那帮男女都去了,他们想泡泡我们东山的温泉。”
“那你就穿着这个这个,……露那么些给人看。”
“嗨!亲爱的,今天你是怎么了?还信不过你妻子?你那脾气就是犟。这些年,多少难关,我们商量着去闯,你听我的,我们不都闯过来了么?”
说着想着,干妈美丽的大眼里浸出泪来,紧搂着丈夫。
“戎戎,亲爱的,让我去吧,军援一到,熬过了冬天,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干爹铁竿一样直立着。
干妈轻轻吻了吻他微微痉挛的冷腮,转身走出卧室。
干爹手扶腮帮想了一会儿,几步抢出来,冲回廊上的妻子喊了一声:
“嫱,等等——”
妻子转身快步回到他面前。
“这个,这个,……”
干爹斟酌地想了想,低声又有分量地说:
“再叫他给我们总部追加组建一支海军部队的通讯器材,加强沿海防空作战力量。现在和以后,都可以派上大用场。”
“要多少?”
“这个……这个……海军那点家底,你了解。你先给他说个大概,吹吹风,清单我再找人列给他带回去。”
晶亮的黑眼珠在干妈秀丽的眼眶里稳稳转动了一下。她轻轻点点头,又温情地望了丈夫一眼。在他们相互熟悉的目光中,心神领会,又匆匆离去,暂别时,露出的还是难舍难分的样子。
那时,肩在这对夫妻心灵上的我们这座城市的历史与战争啊!
陆三小姐(1)
欲望
这座城市的大江边,一夜之间,突然冒出了一个扬子江歌舞厅。歌舞厅隶属华生商贸公司。老板是一个被人称为陆三小姐的女人。她三十出头,打扮随意,不算漂亮,也不算丑。那个时候,这座城市的码头是战争物资集散地。粮食枪支、药品化工原料等等批文和信息,都从江边这座外表并不十分豪华的歌舞厅收集拢来,通过华生公司发散开去。战争使这个城市的大小主人变得贪婪。大主人大发横财,小主人小发横财。陆三小姐是这个城市不大不小的主人。她是军阀大爷文秀水的妹妹之一。当年,为扩充队伍势力,军阀大爷把他的第一个妹妹嫁给了当时统治这个城市的陆姓军长作为三姨太。这个女人刚强、暴烈而有心计。在陆军长沉沉的公馆里,她当然不愿只做一只供人玩弄欣赏的花瓶。后来,军阀横行,地盘重组,大爷带着队伍赶跑了陆军长,占领了这座城市。妹妹那时还没有给那个赶跑的军长生孩子,她便留了下来开办华生贸易公司。新的战争到来。恐惧、饥饿、财富、女人、灾难、意志、腐败、老鼠,都在这座战火烤灼的城市蔓延滋长。贸易公司不办贸易,只办女人,或者,把女人和贸易“办”在一起。陆三小姐和当时这个城市的政界、军界、特务头子联系紧密。她四处寻找有姿有色的女人,并把她们网罗在手。逃难来的学生,逃难来的孤女,失去了丈夫的年青军官太太,以跳舞为名,她把她们组合起来,根据年龄和长相,送给官僚、政客、特务、军警。信息、批文、水陆贩运通行证,源源不断地通过那些女人,汇集到陆三小姐手上,“一条龙”服务。夜幕降临,江面上船影幢幢,江岸边歌舞升平。生意兴隆,虹霓歌声。战时孤岛,香车白马,好一派人间仙境。那晚,歌舞厅依然像往常一样热闹。半夜刚过,来了一群身穿军装的客人。陆三小姐先叫了一群疲惫的姑娘前去伺候。姑娘们忸怩作态地邀请军人跳舞、喝茶、饮美酒、咖啡,但那一伙人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大声吆喝,声称要抓她们的老板。说她们的老板陆三小姐和黑社会的势力勾结起来,走私贩毒,哄抬物价。陆三小姐亲自出马,极力平息事态,但为首的军官歪着脖子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算哪根葱?”说完,指挥手下一群凶神恶煞的士兵,“给我把歌舞厅砸了,把那些婊子给我抓起来!”恶煞们凶残地举起枪托,女人们躲藏尖叫。
“住手!”陆三小姐挺身而出,摇着步子逼到为首的歪脖子军官面前,“你是谁?敢在这里来放肆?白道还是黑道?没有打听打听,老娘是谁?”
“少废话!我们砸的就是你这个鸡头!”歪脖军官叫了一声,“给我砸!”
说完,稀里哗啦,枪托横飞,酒橱的玻璃门碎了。陆三小姐急忙给她的哥哥我们的秀水大爷打电话。十分钟后,宪兵警车尖叫着停在歌舞厅门前。一场血案就这样在歌舞厅内展开,势力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