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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如隔世,还是往事历历在目?
那个小学校,怎么那么矮呢?后来,娅雯带着叛徒谭纪年的“儿子”,不是从劳改队回来,在小学校教室里,住过一个寒冬么?后来,小莲的母亲告诉他,过去的那座公馆式的小学校,早已不知翻拆过多少遍了。而那个辉煌家族的老屋梅家祠堂,又在哪里呢?
“哎,那个首长,哦,记者同志,来一下。”
三十多岁的出租司机,显然在高原部队得到了良好的熏陶,见到比自己大的部队来人,都叫首长。他从断墙后的竹枝下探出头来,大声说,“你要找的那一家……找到了,找到了。”
“嗯?什么找到了?”
子庄似乎在如烟的往事中,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兵团司令呀!正在前面的稻田里,打谷子哩!”
司机激动得说岔了嘴。
“怎么?兵团司令,他……还在打谷子?不可能吧。”
“嗨!你看我说的,怎么是兵团司令呢?是他的两个侄儿子!正带着他们两家……男女老少,合伙收割稻子呢!”
哎呀!他摸摸脑袋,怎么?统领
国民党几十万大军的后代,现在沦落到田里收获稻子的地步?真的从天上,回到人间来了么?
他不知道高兴,还是带着说不清的遗憾,沿着挂满累累绿毛豆的田坎,往前走去。转过山嘴,一片浓郁的青松绿树掩映下,明晃晃的稻田里,真有一家老小,快乐地、扑灯蛾似的在金黄的农田里收获稻子。看到有人来访,他们可高兴了。兵团司令年轻的侄子,也五十来岁了吧,抬起头来,乜着细细的眼睛,望着田坎上神色匆忙、满头大汗的来访者,发问:
“你是什么人啊!到这里来干啥名堂的呢?”
子庄歪头一想,他不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
“呃……我么?向你们学习来了!”
他不算幽默地说了一句蹩脚的、类似于“文革”时代的某某首长同志,矫揉造作的话。
“省上来的吧?”
“不啊!看来是做官了。”
“有点像记者。前次来的那个记者,肚皮也像他的那么大噢。”
“啤酒肚嘛,某某党的油水,吃喝得多了。”
“什么某某党的?那都是我们老百姓的油水!”
他们……而且是曾有过家族辉煌的他们,还在七嘴八舌地无端数落,难堪地议论,管他对方是谁,有没有用,都开心地数落了再说。
“哎,真是记者么?你好好给我们反映一下,村长欺负我们,乡长也欺负我们。”
“我们的队公负担……可真叫重啊!见人交三百!你看我们田里头那么多大人小娃儿的,怎么交得起啊!”
“什么?对……公负担……?”
他不太清楚这个词语。
“队公负担,就是农业税,农业税啊!单单农业税还好些,乡上说要村村通路,你们上来的烂泥渣,炭灰路,不好走吧?就修那条路,上级不拨款,可能上级也拨了款,款子都给他们吃进啤酒肚里了。还要叫我们一人交九百,你想,我们把大人娃儿卖掉了,也交不出九百。我们这一田里的人脑壳,十多个,加起队公负担,总共要交多少?成千上万!这个日子,叫我们庄稼人怎么活啊!”
满田的怨声,根本没有关心傻乎乎地站在田埂上的他,是怎样的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哦哦!那么辉煌的一个家族的后代,如今,也叫苦连天了!当初,他们家族的财富,是不是也是这样盘剥当地百姓,才积累起来的呢?
“不可能!”山顶人家,一个坐在门口搓麻绳的老汉,撇着嘴说,“梅绍武,我的东家,这条路,很粗糙,还是他们开盐场、丝织厂挣来的钱修的呢!他儿子,就是那个兵团司令,梅国文,回来安葬他母亲,喝了酒,给抬丧的乡亲许愿,下半年打了胜仗,回来修柏油路进山。可是,下半年,他的队伍,在淮海战场被打败了。他后来也起义了。梅老太爷也枪毙了。他妹弟也叛变了。他妹妹也关进监狱里去了。这个家族衰败后,这个村子,也就跟着衰了。梅国文再也没有回来过了。这条路就成这个样子,几十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
他站在桑树林中,不知怎样回答那一串盛满稻田的怨声。他究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到这里来,听这一田怨声的呢?他想了想,扶扶眼镜,说:
“也许,要不,你们的事情,是应该有人管的。起码,至少,当地政协吧,应该出面帮你们一下吧。要知道,‘梅国文’,大名鼎鼎啊!上了历史书的,他是你们的叔叔吧?”
“不是,他是我的国文伯伯。”
“哦,是的,你国文伯伯,当时,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了共产党,不愿意再为那个政权卖命打仗,因为他的起义,我们取得了政权,少打多少仗,少死了多少人?现在,他的后代,至少应该减免那几百元的修公路款和队公负担吧!”
还有好些漂亮话,他没有说得出口。他想弄清楚他们之间的人物关系。年过五十的侄儿,已经歇顶,黝黑着一张精明的瓦刀脸,望着他笑着,拖着一双泥腿,大步踩到田坎边的桑树下面来,掏出上衣口袋里皱巴巴的当地廉价烟盒,在衣摆上擦了擦大手掌上的泥,从烟盒里扯出一支烟,递上来。子庄勉为其难地接过他泥手捉住的那根弯皱的香烟,并不点。
“不不,”他说,“抽我的。”
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包大中华,递过去,招呼众人道:“来,抽抽烟,歇歇。”
“那是我哥。”
弟弟毫不客气地接了香烟,给子庄做介绍。
抱了一捆稻谷,正走向打谷机旁的汉子,穿着蓝色中山装,转过高高发际的头,露出一张厚重的络腮胡的方正的脸,憨憨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哦,果然是兵团司令的后代。那张脸,兵团司令梅国文的那张和善而充满杀气的脸,子庄和倩雯到那座城市的历史档案馆里查资料,曾在那时的“剿匪”战报上见过。三十年代,他的部队屠杀了红池坝革命根据地多少游击队战士啊!现在,他的后代,拖着泥腿的“大哥”、“二哥”,来到桑树下抽烟。大哥憨厚,老二精明,都饱经风霜,他还是读到了这个家族历史的痕迹和基因。大哥饱满的国字脸,也许是梅国文的遗迹,老二遗传的也许是娅雯的灵秀精巧。哦,他低下头,看到兄弟俩抽烟时满足的模样,岁月的泥土,掩去家族的辉煌。隐隐的辉煌,掩进泥土的沧桑。但是,那一稻田蜻蜓一样飞来扑去的他们的后代,小男孩女孩,他们长大之后,从这片沃土里脱颖而出的,是不是像小莲、像倩雯一样,鲜嫩而多情的少男少女呢?那时,他还没有和小莲见面。他饶有兴趣地歪着脑袋,问,那个县参议长,保安司令,临时县长,哦,被枪毙了的梅老太爷……哦,二哥爽快地说,梅绍武,我爷爷……梅国文,我大伯。你们父亲呢?梅国彬,解放前一直在家,私塾老师。后来,也是受我爷爷连累,一九五五年……才被抓到县上去,镇压的……哦。他们在讲述自己家族那些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