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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在党内的地位,和他离婚,叫儿子和他划清界限!唉,要是那时我能挺住,他也不至于去死呀!而且,某某战斗队的造反派,已经准备了好皮鞭……”
可是,当革命的老女人欧阳阿姨,知道母子被批斗,打破了脑袋。永年腿上,有钢钎穿过的洞。娅雯脖子上,吊叛徒家属牌牌勒下了的伤疤,还有她父亲被批斗时,弯弓一样的身影。
“娅雯,你们累累伤痕,心灵很完整。而我,身上完整,却带着累累伤痕。”
说完,这对年龄悬殊的老姐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悲泪涟涟。她们手捧娅雯带来的淄芸留下的信物,那本厚厚的发黄的《史记》,她们好像在共同抚摩一个导师,一个男人,和她们有精神肉体灵魂交往的男人,一个属于时代,属于历史,属于文化,也属于革命的男人。这个男人,现在是否离开了这个世界?本来,娅雯准备把淄芸给她留下的这本《史记》,带去见淄芸的。可是,淄芸早已见不到了。欧阳阿姨戴着老花眼镜,仔细辨认《史记》扉页上的字,那飞扬灵动的字迹告诉了她,正是她熟悉的淄芸的笔迹。她们默默站起来,永年母子俩扶着革命的老阿姨欧阳,颤颤巍巍地进入了她的卧室。卧室正中,还挂着淄芸和欧阳电影明星一样的结婚照片。上面写着“一九四七·雾都留影”。幸好娅雯的眼睛已经看不见那些字。如果看见,不知她作何感想。如果那是他们的结婚照,正是那年,淄芸来到梅花山。他们相爱,做爱,怀孕,都是那年,怎么他一年内结了两次婚?不过,永年把那副照片,倒看得十分清楚,十分入神。那是一张早已发黄的老照片。他们身穿军装,淄芸圆乎乎的脸庞,戴着那个时代文化人的黑框眼镜,嘴轻轻抿着,阳光,和善,高贵,谦和。欧阳则双目炯炯,英姿飒爽。看了照片,看了《史记》,欧阳阿姨等了许久,许久,苍然地说:
“我们都对不起这部《史记》啊!”
……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们一个个还是要往历史的黑洞里栽!”
不知道娅雯可曾听懂了这句话。她神情木然地站在一旁。
“《史记》,他留给你的,你还是带回去吧!我,不愿意看到它!”
“他的坟在哪里呢?他死在什么地方?”
欧阳不解地望着娅雯,那目光似乎是说:“你还要怎么样呢?”
“我想把这本书,这本《史记》,”娅雯迟疑地说,“拿到他的坟头,或在他死去的地方……烧掉!”
“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哪里是他的坟头?我和我儿子,一辈子都在忘不掉他在忏悔中过的日子。”
她们对望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欧阳的儿子,北方导演,没有在家。他正在外地拍摄新片。北方导演国际著名,多次获得外国的奖项。年过五十,妻子,对象,情人,和女演员之间的关系,老是处理不好。结婚,
离婚,都好几次了。和他结婚离婚的,还有来自某外国的,俄罗斯吧?著名女演员。他每部新片换一个女主角,他和她们大都关系暧昧。三十岁,他和第一个妻子,俄罗斯某三流演员离婚后,一直单身。这两个都经历一生坎坷的老女人,相互道了珍重。娅雯的儿子永年出钱招待,在紫竹餐厅请欧阳老人和萧叔叔的儿子,吃了一顿饭。北方导演没有来,但他后来隐约听到了发生在父亲母亲和他的情人之间的故事,开始,他很有兴趣地听着,记着,不知道想把它改编成电影,还是听出了电影和真实故事背后的梦幻人生,就很久不说话了。那时,紫竹桥边,迎春花开得正艳。谁也不知道,娅雯母子俩这次难忘的寻找生父和爱人的旅行,包括和萧胡子,欧阳阿姨一家,历经磨难的家庭拜访。紫竹餐厅,吃海鲜喝茅台。究竟拜访到了什么?那山珍海味,吃进他们嘴里,究竟吃出了什么味?
一切谜团,终有揭开的时候。一旦揭开,又使这对奇异组合却从没在一起的家族成员,长辈晚辈,男人女人,亲人和儿女,陷入了更大的历史旋涡之中。
欧阳的卧室,床头柜上,还摆放着一台虽然老式,但还锃光发亮的肖邦牌留声机。曾给他们带来多少古典抒情幽雅音乐的留声机,不知从哪一刻起,哑了几十年。
欧阳说:“那是我父亲给我和淄芸买的订婚礼物,一共两台。我的那台,送给了你,这是他的那一台。”
娅雯哑然。
她不知道,当初,欧阳躲避特务追捕,无法带走的那台珍贵的肖邦牌留声机,是不是在茅草屋艰苦的自然灾害岁月里,儿子偷偷拿去换了救命的糙米。
那年冬天的北京之行,不知道给他母亲送去了什么,带来了什么。他的情人小吕也很悲观。他们再也没有心思欣赏那座城市万家灯火的夜景,寒风中匆忙赶飞机,究竟回那座他们有套房的省城,还是回到老家的
别墅。他似乎作出了一个什么重要决定,本来,他找到父亲之后,要和他的情人小吕好好亲热一下,可是,那晚在宾馆里,他居然没有一点念头。他留了一笔钱在身上,准备这次来找父亲的时候用,还有好些钱,没有花出去。他依然和小吕一起,把自己的母亲照顾得很好。可是,母亲却表现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从紫竹餐厅出来后,他很小心地把险些跌倒的母亲,扶上
出租车。母亲说:
“孩子,真苦了你了,妈,没事的……”
儿子鼻子一酸,双眼一下变得模糊,摇头叹气,唉!怎么没事呢?这还不是事么?
飞机上,母亲握着儿子的手:“永年,你那名字,和姓,这次回去,就到你们那里的派出所,改了吧!”
儿子眼睛里噙着泪,把那条新买的丝制白围巾,轻轻围在母亲的脖子上,俯下身子,在她挂着银丝的耳边,轻声说:
“娘,这名字,咱们不改了!”
母亲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原来,都是一家人。”
母亲喃喃地说:“是的,一家人,淄芸,欧阳,还有……”
她似乎瘫在飞机座位上,昏昏沉沉地呼出令她揪心的名字。
他们都从各自热乎乎的手心里,感到了一丝温暖。望着机窗外万里云层之中普照着的金色夕阳,儿子心里一阵颤栗。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万里高空,母子俩都觉得眼前,不,他们这一生所经历的一切,哦,活在这个世上,心里好虚好虚。
永年当然不会不知道,母亲的坦然和坚强,跟着他寻找生父淄芸,她那年迈的身子,每走一步,都在强打精神。回来后,她只去了一次乡间教堂祈祷念经,就病倒了。病床上,她脑海里隐约浮现出淄芸的面影。他在压低声音和他说话,稳稳走路,挥着手势开会讲演,扬着眉头拉小提琴、朗诵诗歌……哦,对啦,他的朗诵,磁性的声音,“我的爱……从你命运的窗前路过,又不敢唱起我想唱的歌”,又在她耳边响起。为什么不敢唱啊?为什么要唱啊!那时,你已经有了爱人,就是不敢唱的原因么?而且,你的爱人,还是自己一向敬佩,又给过我很大帮助的欧阳校长?病床上,她似乎明白了许多,原来自己那时仅仅是第三者。他心中爱的是欧阳校长?那么,他和我的那段刻骨的爱情,是不是应该打折扣?不啊!他和欧阳的关系,不也没有延续下来么?是他们当时就不牢固,还是他在爱情已不牢固的时候,遇到了我?难道几十年固守着的爱情,本身就是一场虚无的梦幻?她想和儿子好好谈谈这个心结。儿子早已失去了找父亲的热情,安顿好母亲后,就到省城去打理公司业务去了。他已作出决定,要好好爱他的妻子。照顾母亲的责任,自然落到了妻子的头上。但情人小吕又怎么办呢?他只好把她派到她家乡去开了一个绿色环保生态园。这次母亲病得不轻。她忍着病痛在内心叩问淄芸爱情真假,又得不到答案。她想,暂时把无端的思念,都放到一边去吧。她挣扎起来,带着有病之身,和儿媳一起,偷偷到老祖宗坟头上去烧了纸,之后,坐着船,到瞎子舅舅的烈士陵园去烧了香,回来后,就躺在家乡椅子形山岭上,儿子给她修的乡间别墅,温暖的床上,静静地等待死去。可是,她这次并没有死。家乡那些她曾用锅巴盐救活的村民,给她带来了慰藉,照顾了她。把她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告诉了她外面的亲人。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等待她的亲人们,一个个回来。
祖母在病床上等来的消息,一次次把她已很脆弱的生命击倒。首先是儿子永年的情人小吕,居然来到椅子形山岭,打扮得妖里妖气,吵闹着和本来的儿媳,保长的女儿翠芬,争正统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