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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反正这个世上,谁都可能背叛啊!当然这是猜测。那个账房先生,在他们家乡的那片青松林里,如水的月光下,在那个孤独寂寞的夜晚,真的对他母亲做出了什么,使母亲觉得对不起家庭儿女和丈夫,然后自杀。总之,那个山头上曾发生的事情,和茫茫青山目睹的人世沧桑、历史迷雾一样,遥远神秘,凶险莫测,疑窦丛生,又情欲缠绵。现在,还没有完全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哪一个辉煌的家族,它的兴衰背后,都可能有不易被外人所知的荣耀与耻辱!
祖母没有去参加大江边沙滩刑场枪毙大叛徒谭纪年的大会。她也没有看到绑在大卡车上的谭纪年,醉醺醺的络腮胡嘴脸,怎样歪着大脑袋,在江边刑场十里菜花地里寻找她可能出现的身影。不过,纪年被宣判即将执行枪毙的时候,还是提出要求和她见一面,但没有得到允许。苏营长问纪年,见面,你究竟想给娅雯说什么?他翻了翻眼睛,没有说话。后来,纪年告诉苏营长身边的小个子法警,娅雯并不是他真正的妻子。不过,他想看看他们的那个孩子。并且叫小法警转告苏营长:“我的死,罪有应得。我没有怨言。但是,请你转告政府,不要迫害娅雯和她的那个儿子。她们母子俩和我的叛变,毫无关系。她和他真正的丈夫,是真正的革命夫妻。那个儿子,也是真正的革命后代。我并不是他的父亲,我也不配做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档案此处以下字迹模糊。苏营长听了长吁短叹,责怪他眼前的叛徒,也痛心疾首地说:“你早知这样,何必当初?看你给反动派当走狗时的熊样!”纪年痛苦地低下头,想了很久,泪流满面,仰起头大叫了一声,声音哽咽:“兄弟!要不是那样,我们还能这样见面么?可能,我早就被杀害,被枪毙,……骨头敲得鼓响了!悲剧,悲剧,我们这一代人的悲剧啊!”
纪年一边叫,一边用浓须长发的脑袋,去猛碰铁栅栏和铁窗,转瞬间就碰得鲜血长流。苏营长没有听完,也没有听懂谭纪年的话,赶紧吩咐法警去找法医,法医来给他抹了药水,之后,还把他缠着绷带的大脑袋,摁在地上,给他重新戴上重镣重铐。自纪年叛变后,娅雯和她的儿子,就从来没有见到过纪年。那些日子,娅雯和保姆一起带着儿子,逃进了离这座城市很远的那片深山竹海中,在山顶上的庙里艰难度日。谁也不知道她们在哪里。那时,娅雯还是一个刚生了孩子的产妇。叛变后的纪年,据说,曾化妆成戴着斗笠的船夫,到竹海山顶上没人知道的破庙里,去找过娅雯。那天晚上,也是很好的月光。娅雯宁愿死去也不愿去为他开门。不知老保姆,还是庙里的和尚,让纪年在寺庙的大堂上留了一夜。当然这件事,是不是真实的,还没有查证。即使他们见面,也不可能和过去那样,再保持他们之间的那种同志式的或上下级关系。有人说,他们见面,曾抱头痛哭。他也见到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并给他取了名字,谭永年。有人说,他们还在庙里住了几天,一起在竹海里漫步,竹海周围,那里没有人烟。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之间,究竟怎么一回事,究竟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纪年给她带银圆金条来抚养孩子,娅雯坚决拒绝。叛变了的纪年,作为国民党的中校官员。那叛变后一年多的日子,他东奔西跑,抓他的同事、上级和下级,同时还和好几个女人鬼混,包括那些女特务,过去的纪年,整个灵魂已经烂了,怎么可能还去深山竹海寻找娅雯?如果,他没有特别值得娅雯思念怀念的,那娅雯为什么后来几十年不结婚?所以,纪年是不是真到那片竹海中去找了娅雯,还不一定。但是,在那个原始森林竹海中躲藏的那些天,的确有人上山给娅雯送过银圆。究竟是谁?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一个人知道。被枪毙的时候,纪年没有见到娅雯,但他知道娅雯已回到了南岸的牛奶场,并且到公安局签了她是“家属”名字。不知纪年有何感想?当时,公安机关军事法庭办案的同志,坚决劝告娅雯,不要签名。如果你承认了是叛徒的妻子,你一生怎么过?山东汉子苏营长,眼里充满惋惜和痛恨。这个字不能签!他说,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地下党组织工作过那么久的同志,我要为你负责。而且,谭纪年已经明确告诉了政府,你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但那时,已经有点恍惚的娅雯,听懂了苏营长的话,好看的忧郁的眼睛也往上翻了翻,咬着牙,低垂着一头乱发,抖抖地握了小毛笔,可能还是在梅花山上神秘公馆里她用过的那种狼毫,平静地在叛徒家属栏里,一笔一画,准备写下自己的姓名。苏营长把头转向一边,大口地抽烟。狠狠抽了几口,扔掉还很长的烟头,一把夺了她手中的小毛笔,扔到了窗外。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做思想工作。谭纪年和你是假扮夫妻,按政策,家属栏里你可以填,也可以不填。你能不能给我谈谈,你对我们的党,我们的红色政权,究竟是什么态度?她居然又恍惚地翻着好看的漂亮的眼睛说,你说的是哪个哟?什么假扮夫妻,什么叛徒谭纪年,我不认识,我也没有见过他们啊!……哦,他们不是都已经死了么。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我还签什么名字呢?……他们可以死去,嗷啊!我签一个名字算什么,算什么呢!说着她就在苏营长的办公室里又哭又说又笑。吓得苏营长连忙呼喊警卫员去叫法医。法医很快来了,也很快给她吃药,并且几乎是摁在长条木板凳上,给她打了镇定针。这个场面很揪心。也就是说,她究竟签没有签那个名字,还不一定。即使签了,也是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后来,正因为她签了那个不清不楚的姓名,“镇反”运动,又把她作为叛徒家属抓起来劳改。那是一九五五年,娅雯刚满二十五岁,已是一个病怏怏的美丽的少妇。她被送到离这座城市几百里外以种茶出名的劳改农场。她们在那一大片起伏秀丽的山坡上采茶。好几十里的山坡,都是青翠的茶山。她儿子依然寄住在南岸牛奶场老保姆家抚养。好像老天故意安排好似的,茶山劳改农场,紧挨着当年他们为躲避纪年和特务抓捕而躲住过的原始森林和竹海。茶山采茶,阳光明朗,天气清明,她抬起头来,偶尔还可以看到浮在半空中的白云庙。当然,她没有也不可能再回到白云庙里去。这还不是老天爷最巧妙的安排。当初劝她不要在叛徒家属栏签字的山东汉子苏营长,正好是那个劳改农场场长。那肯定他们之间,又会有一些故事发生。史料上记载的,当时劳改农场干部,强奸诱奸女劳改犯的案件,就是取自他们的素材。她是农场的一朵“劳改之花。”不用说,她肯定具有良好,甚至是优秀的,受到某些劳教干部的骚扰的条件。那里的茶山劳改农场,关押的主要是女犯。她们之中的确有些女犯,用身体姿色去换取自身的利益,还有的因此而获得了自由减刑或者被释放出去。山东汉子苏营长,也多次想占她的便宜。春天。茶山竹海,花红茶绿,那是山中最美的季节。苏营长故意找娅雯谈话。谈到深夜,把她留下来住宿,当然遭到她的拒绝。苏营长,年轻的老革命,抗日初起,个头还没有枪杆高,就加入胶东游击队,从山东、河南、安徽、苏北、上海、大别山,一路打过来,快满三十,还光棍一条。出身贫苦,家里不可能有童养媳之类,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他故意找娅雯深夜谈心,是现在令人恶心的上级对下级的“性骚扰”,不用说,一直参与办她和纪年案件的苏营长,知道了她们的真实关系,便深深地真心地爱上了她。坐在劳改农场队部紫檀木的办公桌前,昏黄的电灯泡,把他的长条脸映得意气风发。他诚恳地告诉娅雯:只要愿意,我立即转业,把你带回老家种地去。哪怕受到批判,受到蔑视,也要和你在一起。你是无辜的。他说:你还应该有自己的未来,你还那么年轻!开始,他们说得很温柔很诚恳,夜深了,可能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变得不那么温柔。劳改农场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是,那晚,苏营长试图强奸她的时候,她在他的办公桌桌沿上碰破了头。她把山东汉子苏营长军裤里的家伙,都撕破了。山东汉子没有得手,痛得嗷嗷叫,并且顺手抽出驳壳枪,想一枪打死她。她果然在亮着电灯泡下一张倔强而冷艳的脸,让他开枪!他举着手枪,瞄准当年的那个校花那饱受了磨难也依然美丽动人的身子,怎么也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