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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票友似的尖叫起来。
“的确不错!”
他补充夸奖道。
老人居然红了脸。
“好曲目还没有开始呢!你们想听什么?《嫦娥奔月》、《花木兰》,《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水漫金山》……”
“听什么呢?”
子庄侧过身想征求小莲的意见。
“我,我怎么知道什么曲目好听呢?”
小莲娇嗔地靠在子庄的肩头上。
“梁山伯与祝英台?”
他向小莲投去征询的目光。
“不!不!”小莲着急地说,“那么悲惨的爱情故事,我们就不要听了。”“那……”
“就听《水漫金山》吧!”
“好咧”!
老人调整了情绪,准备唱《水漫金山》。可是,小莲不明白,《水漫金山》依然是一个骨子很悲的爱情故事。老人直了直矮胖的身子,一脸严肃,神往。好像千军万马将在他的琴声中,调集拢来。牵牵翠绿布帘,正正紫檀木太师椅。乜了青光眼,无神的瞳仁往上翻翻,然后,透过紫檀木楼顶,望着对岸的夜空,河水轻轻流淌,遥远的河岸,升起一弯眉月。他轻而有力地敲了竹琴,屏着呼吸,一阵温润清亮的声音,从他掉了两颗门牙的薄嘴唇里有节奏地流淌出来:
“话说雷峰塔就要倒下,
满天乌云翻滚。
大江大河,
妖魔鬼怪,
就要出笼。
矫矫大雁排过长空……”
还是那种悲惨的古老故事,不知怎样从老人嘴里唱出来,时而奔放激越,时而悠扬宛转,时而辽阔苍茫,似乎把他们带到了很遥远的境界。他们忘记了喝茶,忘记了鼓掌。末了,老人还教了他们怎样歌唱,怎样敲琴。介绍了古老竹琴的来龙去脉,他就是一个因青光眼而无法流浪的民间艺人,敲出小镇的梦幻般的岁月,顽强生存下来。他老家也在小镇西头谭家岭,谭家岭上的紫檀木,四季飘香。老人那手竹琴,是他从小的爱好,也是他的衣食饭碗。他说,有次外来的远客,要把他的竹琴买去,还要请他到市里省里的电视台大剧院去表演。他没有去。他腿脚不便,又是青光眼。他怕上台会糟蹋竹琴在观众心目中的形象。他只能像河边老黄桷树的树根一样,抓紧陡峭悬崖上的岩石求生。他生怕别人弄坏了他的竹琴。他说这门手艺在这一带差不多已经绝迹了。省城著名茶馆,还有人唱。大江南岸那座江边县城,也有琴声流传。子庄突然想到,江边县城的竹琴,滥觞于瞎子舅舅彭泗海。那次和倩雯一起,在白帝城“旅游”的黄昏,“大河风酒店”茶楼,他似乎还听到大江对岸高高的古塔上,还有人悠悠地歌唱。梆梆的琴音,一代又一代,在山中古镇和大江两岸的茶楼酒肆回响,飘了很远,又没有离去,不知怎样浸入听琴人的心灵和灵魂。新月晶亮,河水呜咽。当年,瞎子舅舅不是这样弹着竹琴,把大叛徒谭纪年从这个小镇引向革命道路的么?这种琴声,又将把我和小莲带到哪里?……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感到心寒。明白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抓住小莲的手,想告诉她,走,赶快离去!是不是他听到了历史的悲声?哦,不会,不会!他努力平静下来,给了老人比两杯茶钱更多的钱。闲谈中,老人告诉他们,他这老房子,已卖出去了。他女儿在遥远的省城读大学,学财会,花的就是他祖宗留下来的这笔房产。他真是瞎子。他不能看到子庄和小莲同情的脸。他也不能看到女儿读书时难过的表情。他在祖宗留下来的遗产中,败着家业过生活,深爱的竹琴,也没能赋予他更好的日子。他们带着人生的沉重和岁月的悲怆,回到“谭木匠酒家”。快活的小老板金刚钻,已给他们备好了丰盛的晚餐。餐桌摆在他们房间外面的阁楼上,房檐下撑起两段芭蕉叶的影子。河水在芭蕉叶下唱歌。对岸,黑乎乎的远山,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那时,他们感到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到了从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没有卡拉OK,没有歌舞厅的嘈杂。他们很饿了。遥远的溪流下面,老人的竹琴声,已经停寂。可是,苍凉的嗓音,好像还在他耳边回响。桌上摆着鲜嫩的鱼虾,金色的黄花鱼,油炸的鱼苗,散发着河水清纯的气息。那盆麻麻辣辣的鳝鱼,因作料太多,也发散从阵阵扑鼻的清香。月亮把他们二人阁楼对酌的影子,映在紫檀木墙壁上。透过芭蕉宽大的叶片,可以看到遥远河岸的层层阁楼,一排红灯笼,顺着河岸光默默照耀。他感到进入了一种意境,多年纷乱的现实生活、心灵生活,从没有给过他如此宁静的意境。……他们挽手而行,走向那段没有污染的河流。河岸青草丰茂。不倦的溪流,静静流淌。河边的卵石,月光下泛起淡淡的光。两岸农田,锄草的农人,隐约闪现在梦幻升起的地方。小莲怎么也想不通,梁山伯与祝英台,那些古老爱情悲剧故事是怎么产生的?如果都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河流,和自己的爱人,这样的阁楼月夜下,这样的晚餐,爱情,还有什么悲剧可言呢?他们,一男一女,月夜欢酌,推杯换盏,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那么痛苦。他想,那天晚上,可能就会进入他们的新房。当地的米酒,散发着稻谷的清香。他们喝了很多。她说,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这酒,喝了一碗又一碗,怎么没有一点醉意。子庄说,你可能已经醉了。醉酒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喝得太多。一坛老酒,他们就那么在月光下,在流水的伴奏声中,听着古老的歌谣,喝了个精光。老板夫妇说好了的,不再来打扰,而他们,子庄和小莲,这对在那样的世外桃源,那样不用喝酒也会醉的夜晚,残月如钩之时,不知谁搀扶着谁,怎样进入他们的阁楼,那间紫檀木床上,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大江南岸。椅子形山岭。稻谷飘香。夜晚。青松岭上的月光,映进她家瓦屋的梳妆台,那张类似的空姐照片,在他们对面熠熠发光。经过一天劳累的小莲和子庄,软软地瘫在床上,他们笼罩在如水的月光中。他们像河里的两条灵动的鱼,在清澈的泉水中缓缓游动,累了,酣息。那时,她父母早已入睡。牛棚里,那头年轻的牯牛,正有一声没一声地喷着响鼻。他也像那条牯牛,托着雪亮的犁铧,在那片春天的原野上耕耘。她是村姑,茶姑,胸前流淌着一汪清澈的泉水,那是她的头发,弯着身子,门前池塘边的月下,漂洗她那双诱人的腿。他们走了很远很远,春天的原野,夏天的池塘,秋天的稻谷,冬日的梅花。他们的汗珠掉进泥土,土地上冒着热气,热气蒸腾,开放出绚烂的花朵。生命如阳光灿烂。他们拼命想达到的地方……很远很深。椅子形山岭的月亮、青松,像他们还没有见过的谭家岭满山坡茂密的紫檀树一样,树林里有鸟叫,也有月光。他突然从那束轻柔的月光中掉下来,坠下高高的悬崖,掉进红池坝红崖下的那段深谷。他在白云中穿过,细雨中穿过,芭蕉叶丛中穿过,晃晃悠悠,掉进了无底深渊。那是他们梦幻般的新房。清远的竹琴声,在耳边回响。他们没有劳累,没有哀伤。……紫檀木的窗口,那钩更弯更亮的月牙,映上他们的婚床。他觉得怎么一次次和相爱的女人,一起走进了那片月光,又永远走不出那片月光。一旦走进月光,都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姑娘,或者女人,倩雯,或小莲,骑着赳赳战马,“鬼头”山上的凄凄风雨中,厉鬼一样,长发飘飘,呼啸奔腾而来,嗷嗷沉吟而去。末了,还有谁,能够这么永远依偎在他的身旁?
月光中,两段生命的延续,如淋漓酣畅的游鱼。他们都没有想到后来的故事发展,会那么离奇。子庄想在古镇住一段时间,在这里没有喧嚣,没有俗尘的青山绿水间,好认真考虑自己的作品,无论哲学、艺术,还是小说、电影。小莲开始很兴奋,渐渐就失去了新鲜感,对留在这里度假,没有了多大兴趣。她觉得这地方虽然美,但毕竟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