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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秋云拧干了头发上的水,并不急着走。她看看我,弯下腰翻开了她筐里的青草,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粗布小包。尽管盖着草,小包还是湿了。秋云双手微微颤抖着打开粗布包,里面包着一层花布。她小心翼翼地把小花布包递给我。
方丹,你待俺好,俺都记着哩。俺送样东西给你,你可别笑话……她的话结巴起来。
我接过小布包慢慢打开,啊,是一双绣花鞋!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草香气。我把鞋举到眼前仔细看看,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底,黑粗布的鞋帮,鞋帮上用彩色丝线绣着几朵小花儿,几片绿叶,还有两只翩舞的蝴蝶。活儿虽然有点粗糙,却能看出秋云尽了心。
秋云,谢谢你,你的手多巧啊!我赞叹着,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双鞋,我发现一只鞋底上有一块发黄的疤。
也许是看到我惋惜的神情,秋云讷讷地说,方丹,你别见怪,那是俺婆婆丢到灶火里给烧的……
烧的?我问她,你婆婆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鞋烧了啊?
秋云的脸有点儿发红,声音很小地支吾着说,嗯……开头她不知道俺做鞋的事儿,俺谁都不想告诉,只想做好了给你,夜里俺都是等他睡了才做活儿,那天他去给亲戚家盖房子了,没回家。夜里俺就插空紧忙着做鞋,后来绱着鞋帮,不知咋地就困了,困得不行,就歪在墙角睡着了,俺婆婆那天正好蒸干粮,第二天要去走亲戚,瞧见这屋里半夜还亮着灯,就问俺点灯熬油地干啥,还死问俺给谁做的鞋,俺……俺不说,她就骂俺……还……还打俺……
我想起前些天改妹告诉我秋云挨打的事,就是因为这双鞋啊!
秋云低下头,又赶快摇摇头说,不,其实这事儿不怪俺婆婆,只怪俺没跟她说就使了鞋面子布,她才气得把鞋扔在灶门里,那天亏了灶里没多少柴火……你看看,就熏了那一块。我赶紧抓出来,对她说这是给你做的鞋,俺婆婆就消了气,她怨俺为啥不早说。给你做鞋她赞成,她还打柜底翻出一缕花线线,让俺给你绣上花哩。
我拉起秋云的手,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到了心里,涌到了眼眶里,秋云,你真好……
秋云笑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甜甜的微笑仿佛使她变了一个人似的。我第一次发现她这么美,苍白的皮肤光滑匀净,细长的眉下一对大眼睛,睫毛又黑又密,遮得一对眸子朦朦胧胧;她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糯米牙,又白又细,她的微笑就像灰暗的天空中透出了灿烂的阳光,又像黑夜的灯烛放射出耀眼的光明。
秋云多美啊!她的心又是那么善良。我想,假如世界上真的有天使,那么一定是她。
忽然,阳光消失了,灯烛熄灭了,秋云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有点惊恐地望着场院门口。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一个男人进了场院,向这间小屋走来,一路还不住地东张西望。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茫茫的水雾中,我看清走来的是秋云的男人。小嫂子留恋地看看我,慢慢拎起草筐出去了。
那个男人看到湿淋淋的秋云,连忙脱下身上的黑夹袄披在她肩上,又蹲下为她拧拧裤腿上的雨水,从她手里拿过草筐,轻轻扶着她,踏着泥泞走了。
看着这一切,我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第二十节
64
雨夜,静悄悄的,有点冷。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借着小油灯微弱的灯光,入迷地读着《简·爱》。小说的主人公仿佛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我牵进了她的生活。
此时,万籁俱寂,村里的狗都敛了声息,它们也许都蜷缩到自家门洞里的柴草堆里睡着了。我屏住呼吸,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时而急促,时而缓慢。
《简·爱》是我下乡时带来的,这还是黎江给我找来的,他说这是一本不错的小说,嘱咐我一定要藏好。那时,这本不错的小说平时只能屈尊躲在我的枕头套里。
我觉得眼皮发涩了。桌子上闹钟嘀嗒嘀嗒的走动声越来越响。我抬头看看,时针已经走过了十二点。小油灯的火苗无精打采地摇晃起来,但我对这本书实在爱不释手,简·爱与海伦的对话牢牢地吸引着我:
你干吗上这儿来,简?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几分钟以前听到钟声的。
我是来看你的,海伦。我听说你病得很重,不跟你说话我就睡不着。
那么,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喽,也许你来得正是时候。
你要上哪儿去吗,海伦?你要回家去吗?
是的,回到我永久的家——我最后的家去。
不,不,海伦!
我仿佛听到简·爱的声音弱下去。我停下来,为不幸的海伦感到悲伤。
一阵凉风匆匆掠过,从土墙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阴冷的夜里的潮湿。海伦关切的声音又响起来:
简,你的小脚光着,躺下来,盖上我的被子。
我把被子拽上来,连脖子都盖住了,又继续读下去:
我很高兴,简,当你听到我死了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悲伤,没什么可悲伤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天要死……我的心灵得到安息。我没留下谁为我的死感到万分悲痛。
啊,海伦,一个即将告别人世的女孩子竟会以没有亲人的孤独而感到自慰。我觉得眼窝里有一股很热的东西在涌动。
我死了以后,我还会看见你吗,海伦?
毫无疑问,亲爱的简,你也会来到那同一个幸福的地方……
小油灯的火苗摇曳了一下,熄灭了,隐隐约约,我觉得有件东西从我手里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我眼前开始出现了一片匆忙的景象,相识的和不相识的人们穿梭般来往,生活中曾经发生的和不曾发生的事情也都拥挤过来,互相掺杂在一起。熟悉的地方,陌生的地方,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地方也都从眼前闪过。在一个可怕的、黑森森的洞窟里,我的心紧张地狂跳起来,跳得特别响,咚咚咚……
那声音急急地撞击着我的耳膜。
我猛地睁开眼睛,听到咚咚的声音响得更加急促,它不是来自我的胸腔,而是有人在使劲儿地敲门!
谁?我在黑暗中壮着胆子大声问道。
开……开门……开门啊……一种断断续续,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个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发出呻吟般的哀告。她的说话声模模糊糊,我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
一束昏黄的灯光从里屋移出来,妈妈在慌乱中一手举灯,一手系着外衣的扣子。
方丹,是谁?妈妈的神情有点紧张。
不知道。我摇摇头,赶忙穿好衣服。
别怕。妈妈一边小声安慰我,一边警惕地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在这风雨凄凄的夜里,会是谁来敲门呢?
谁?妈妈向门外问道。
她……婶子……快,快开门哪!喘息,呻吟,噎在嗓子里的哭告,外面的人好像一下扑在门上了。
妈妈赶紧拉开门闩,两扇门哗的一声撞开了,一个人从外面跌坐进来,歪倒在地上。妈妈连忙伸手去扶,我一眼就认出这是秋云的婆婆,她灰白的头发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脸上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她的手指不停地哆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上我的心头。
秋云婆婆,快起来!你这是怎么啦?妈妈非常吃惊地问。
是秋云出事了吗?我也着急地望着她。
哎哟,她婶子,她妹妹,可不得了啦!秋云的婆婆站起来一把抓住妈妈的胳膊,眼睛瞪得可怕,她哭嚎似的说,她婶子,你这识文断字的人,快去救救俺那媳妇吧……
秋云怎么啦,啊?妈妈急忙扶秋云的婆婆在我桌边坐下来。
秋云的婆婆抹了一把泪,哭哀哀地诉说着,俺那儿,四十多岁才换了个媳妇,不易哟,可不能断了这条根儿呀……
我觉得我的血仿佛停止了流动,像冰一样凝固了似的,一股冷气跑遍了全身。
妈妈安慰着秋云的婆婆,问清了秋云的情况。
原来,秋云下午割草回家就去喂猪,因为下雨,院子里泡成了黄泥浆,走一步滑一下,秋云拎着一桶猪食,一不小心滑倒在猪圈旁,她顿时觉得肚子疼得撑不住,挣扎了半天也没爬起来。她男人听见声响,急忙把她抱进屋里。她躺在炕上,肚子一阵比一阵疼得厉害,可她却一声不吭。直到她身子底下的褥子被血水浸透了,枕头也被泪水和汗水泡湿了,秋云这才忍不住叫起来。
开始,秋云的婆婆还沉得住气。按照村里的习惯,生孩子先不请接生婆,说是瓜熟自落。可是,一个晚上过去了,那个不足月的小生命就是不肯出生,秋云的婆婆才打发人叫来了邻村的接生婆,可接生婆来了一看,说是怕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