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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径自撩起竹帘。屋中似是早已布置过,香气颇重。帘子落下时,石榴轻轻握了一下小槐子手,示意他别担心。
“如有不测,打晕他。”石榴摘掉帷帽,对小槐子作最后交待。
“打晕?”李宪从屏风后走出来,指节攥得咯咯直响。就是这个宫人,害他在元妃面前丢尽了男人尊严。他对小槐子指了指门口,咬着牙说:“你出去,只留她一个人。”
“……婢子还没开始给您治心病呢,您就要赶走女医婢助手。”石榴立刻躲到了小槐子身后,呃,情况比她想象要糟糕一丁点。“小槐子,现在就打晕他!”
“哼,他不敢打晕本王,除非他不想活了。”李宪甩了甩袖子。
竹林另一头,连着李隆基宅院。他正卧在竹间饮酒赏月。
人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石榴冤家们果然都聚到了这片风水宝地。
冤家聚头
月下幽篁疏影,片片枝枝,皆印到了李隆基手中所擎宝剑上。最近武承嗣和武三思气焰太嚣张,竟然要与父亲争抢祭典大礼上位置。他酒意恰到微醺处,就手拨了个剑花,脱口而出:“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
身为三子而站出来慨然抚长剑,纵使不为邀名,是否太过逾越了哥哥们……他在动与静之间犹豫着。
“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星旌纷电举,日羽肃天行。遍野屯万骑,临原驻五营。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太宗皇帝旧日所作。
太宗能杀兄逼父,他可不想坏了手足情谊。遂又斟一杯酒,在杯中追逐曾祖太宗皇帝昔日慨然。当年曾爷爷率领万骑大军平定关东,旌旗高举,羽箭簇簇,军报和军令闪电般一个接着一个,将士们跋山涉水,浴血奋战,才结束了割据局面,得以“宇宙平”。
太宗说,他为济世,不为邀名。
“唉,何时轮到我乱想这些了。皇奶奶刚设完安西四府,这世,是由她老人家去济。我还是慢慢屯五营吧。”李隆基正要举杯再饮,耳听得那边宅子里隐约传来“乒——”响声。
随之“乒乒乓乓”喧闹渐起。难道是哥哥和嫂子吵架了?
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开竹席,掸了掸衣裳,信步往李宪宅中走去。他们兄弟感情一直深厚,为了共享这片竹林,连院墙都打通了一截,只粗粗扎着几道竹篱以方便往来。哥嫂从未红脸,今夜吵架,当弟弟理应去劝一劝。
李隆基踏着一地清辉,伸手拨开挡在头上竹枝。“乒——”,听这清脆碎裂声,准是又摔了一件。哥嫂二人似乎闹得很凶啊。
“你给我站住,小槐子让开!”
“乒——乓”
“禽兽!色狼!”
这声音……石榴?李隆基心上一颤,顾不得脚下有旧竹断茬,也顾不得竹叶与细枝划脸,急急奔到小筑后面,踉跄上阶,拽门而入。
屋里正闹得不可开交,笔架、香炉、木雕、铜镜、瓷片……遍地狼藉。
石榴左手紧紧抓着小槐子腰间革带,借着他掩护,右手一扬,花瓶里插着一大束莲蓬准确地掷向了对面,在李宪胸前留下湿漉漉印子,滚落到地上。
“大禽兽!大色狼!小槐子,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上啊!先扭他胳膊,再扫他后腿!”石榴边发号施令,边快速伸手抓起身边一切可以利用东西。
“小心!”小槐子护着她闪到另一侧去,躲过了李宪扔过来茶碗。
石榴被溅起来瓷渣子擦了一下手背,虽然没擦破皮,下一个茶碗难保躲得过啊。她立刻从小槐子身后探出小半个身子,横眉怒指李宪:“不怕扎破您自己脚就继续扔,别以为婢子不敢冲您扔碟子,婢子在司膳坊玩丢沙包和投壶从来没失过手,要毁容大家一起毁容!”
李宪丝毫不惧,弯腰抱起半人高大花瓶,口里喊着:“让开!小槐子,王令你也不遵了?”
小槐子一声不吭,张开双臂护在石榴面前。他确实无话可说,一边是李宪,他需要尽忠对象。另一边是石榴,他需要爱护对象。石榴叫他违背臣子之规去打晕李宪,他不能那么做;同样,李宪叫他违背心中所爱留下石榴,他更加做不到。
只能默默噤了声,夹在两人中间,一面护着石榴别被李宪砸到,另一面还要防止石榴掷出尖利物品伤了李宪。先等李宪发完火再见机行事吧……唉,石榴啊石榴,听一句劝别来这里多好。
李宪搬着花瓶费力地举起来,一步一步向着石榴逼近。
“有本事赤手空拳来抓我呀,砸花瓶算哪门子英雄。”石榴心痛地望向那个大花瓶,至少值两亿啊两亿……越想越心痛,张口继续讨伐起李宪来:“禽兽,色狼!”
“石榴,郎在这里!”李隆基扶着门,在混乱中认准了石榴。
他喊了一声石榴,抬脚就要往里走。正在玩老鹰抓小鸡李宪、小槐子和石榴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向后面望过去。临淄郡王,李隆基。
三年不见,他清瘦了。
“别动,郡王您别动。”石榴忙制止他:“地上有瓷片,小心扎。”
李宪抱着个大花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看着从后门绕进来李隆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说:“今夜有些私事要办,不便久留弟弟,夜深了,早些回去安寝吧。”
“那就不打扰大哥了,弟这就将石榴领走。还请看在弟弟面子上,别跟这个不懂规矩丫头一般计较。”李隆基踏着满地碎瓷渣,向李宪作了个揖,随便她犯了什么错惹恼大哥吧,替她担待下来便是。
他笑着朝石榴张开双臂:“是梦么?我大概醉厉害了……石榴,过来,这些年寻你险些把郎小金库寻到亏空,你得补偿。”
砰——
李宪手一滑,大花瓶滑落在地上。所幸花瓶胚子厚,磕缺了一角,带着裂痕滚到了桌角下。
“你……想要她?”李宪指着石榴,问弟弟。看到弟弟肯定地点了点头之后,他伸手拍了两下李隆基肩膀,低声说:“这个不能给你。她今夜必须留在我身边。”
“为何?”李隆基费力地调动着他半醉后缓慢凝滞思维,问了句很没水准废话:“因为你是大哥吗?弟弟从未逾越过,也从未争抢过……只是个宫人而已,为何?”
石榴胆颤心惊地瞥了一眼李隆基,这厮不但消瘦了,还笨到不会说场面话了?察觉到兄弟两人间气氛莫名带上了一丝火药味,石榴松开小槐子手,从他身后走出来。她先给临淄郡王行礼,解释道:“婢子此次到小筑,只不过是受公主之托,替宁王医治一项顽疾。郡王,您确是醉了。”
“醉话当不得真,还请宁王千万别往心里去。石榴既来,便是带着诚意来,您先歇会儿喝杯茶,待送走郡王之后婢子再奉陪摔茶碗吧。” 石榴说完,又向李宪致歉。
“石榴,你改行当医女了?怪不得糕点铺子找不到你……给哥哥治病要紧,郎在一旁等。”李隆基不明就里,乐呵呵地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拿起一盏幸免于祸酸梅子汤,掀起盖子呷了一口。石榴不喜欢酒气,他记得清清楚楚。
小槐子站在角落里阴沉着一张脸,时刻准备冲上去当盾牌。今天一定不是什么黄道吉日,明天必须到庙里替石榴求几份平安符,好叫她从头挂到脚。
“隆基,你先回去。”李宪下了逐客令。
“宁王,他醉了。”石榴不愿面对这样艰难场面,对着自己未婚夫和初恋情人,去恭维另一个色狼男人身形威武以及无处不威武?!给她块豆腐撞死吧……
她看了一眼郡王,扭过头去,跟小槐子说:“郡王醉了,你扶他回住处休息。”小槐子梗着脖子,一动没动。谁也别让他从这屋里离开。
一时间,屋里气氛就像一团浆糊,混沌粘稠叫人喘不过气来。小槐子阴着苦脸,李宪阴着恨脸,李隆基摆着一张阴晴不定醉脸,三双眼睛都互相盯来扫去,时不时落在石榴身上,石榴暗道糟糕。
糟就糟在越僵持越尴尬,越会加深不必要胡思乱想。此役不可僵持。李宪和李隆基这一对兄弟说不定因这件事生出芥蒂。小槐子虽然闷葫芦,但看到自己无力与之抗争两个男人都要带走石榴,心里难保会留下点什么创伤。
唉呦我冤家们,你们就不能说个话么?都沉默着等爆发呀?石榴就一个,不能掰成三份来分,俺给诸位滴溜溜滚上一遭,饶了我吧……石榴心里喊着糟糕,手上迅速采取了应对措施。
她抓起桌上一大串葡萄,用尽力气朝李宪身上扔过去,重新喊了一句:“禽兽!来抓我呀,抓到了不就任您处置了嘛。”
柿子要拣软捏。在对比过这三位冤家脾气性情之后,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