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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受到了隆重的接待。他看上去依然那么年轻,那么英俊,因为虽然漫漫千年,但其实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休眠状态中。焰回到地球后,对新生活适应得很快,可是他好像并不快乐。他常常忧伤地向阿冰谈起他的思念:他怀念他曾和心爱的姑娘一起走过的林荫路,他怀念曾和朋友一起冲浪畅游的海滩,他怀念曾和兄弟们一起谈笑嬉闹的草地……他怀念那种让他感到温暖的爱,甚至曾让他痛苦的伤心和忧愁。他不喜欢现在,不喜欢周围冷冰冰的人,不喜欢冰冷机械的生活,不喜欢自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活着……阿冰总是静静地听着,开始她不是很明白,可是慢慢地,她觉出有一些变化好像已经悄悄地发生了。
一年适应期后,焰向太空总署申请再次出航。太空总署批准了他的申请,因为这是第一次驾驶千年后的飞船,所以阿冰将与他一起出航,负责指导协助之责。他们要去的是一颗被命名为XR10的小行星。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可是返航时,飞船却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磁暴,地球控制中心与飞船失去了联系。九个月后,伤痕累累的飞船才安全地降落在地球上,然而宇航舱却没有焰和阿冰的身影,只有阿冰的机器人伙伴和一个出生才一个月的女婴。
面对着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星际委员会遇到了他们一生中最大的麻烦:怎么处置这个小小的婴儿(当然,这个麻烦已因焰与阿冰的死去而小得多了)。她是地球千年来第一个自然妊娠产下的婴儿,这对地球已经形成的机械的、安静的秩序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冲击,没有人说得清。于是星际委员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把婴儿送去地球抚养中心,和其他人工培育出来的婴儿一起成长,而有关焰和阿冰和这个婴儿的一切资料则秘密封存……
啊,焰是我的父亲,阿冰是我的母亲,那个婴儿就是我,我的名字也叫做阿冰。
我坐在海滩上,默然良久,抬起头淡淡地说:“回去吧。”站起身来和阿雪离去。
那一夜,我无眠。
躺在床上,我凝望着黑暗深处,我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我有父亲,我有母亲,我的母亲曾亲手抱过我,我不像别人一样只是机器人操纵的机器所生产出来的一个产品,我的出生和机器无关,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的产物。父母丰富的情感遗传给我,虽然,我被机器抚育长大,我的外表像机器一样冰冷,可我知道我内心深处有一座情感埋藏的火山。如今,这座火山已经彻底地被唤醒了,只不过,我不知道这座火山开始活动的后果会是什么,或许,它会将我毁灭?
二十年前的通讯传输管理系统太落后了,总部最早也得过了明天才能发现这件事,而那时我已然踏上了探索新星体的征途,进入航途休眠状态。我不知道星际管理委员会在发现我已知晓了自身的秘密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过,我现在只希望这次航途能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考虑好该如何处理那座危险的情感火山。因为我无处可逃,我注定要返回这个冰冷的社会中。“无奈”真是人类生活永恒的主题。
(C)
我从来未曾想到过我的太空探索新任务会落得如此一个结局。
如今,我双目失明,虚弱无力地躺在我们编号为RDS—1行星,生活在当地的某种智慧生命自称为“伊甸园”的星球上某一处丛林中的一个营帐内。
这颗行星距太阳系大约十多光年,经过天文学家的观测,认为其所处环境与地球有许多相似之处,有可能是一个人类移民的好目标。太空总署的这次探索计划预定航程为十二年。虽然,人类已经可以进行超光速飞行,但到目前为止,由于各种原因,人类的太空移民一直限制在十年航程以内,所以这是人类远距离太空移民的第一步。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如一场梦一般。星体被厚厚的云层所遮掩,无法看清它的真面目,而且好像有一重屏蔽层,所有射线都无法穿过,无法拍摄探测……我不顾阿雪的劝阻,登上登陆舱,决心一探究竟,先进的设备给了我充分的信心。过后就是穿过云层时的情景了:整个登陆舱内的仪器疯狂地闪烁,突然之间又停止不动,接下来是死样的寂静,如同世界末日来临一般的诡异可怕。我极力保持着镇定,启动各种应急措施,但都失败了。飞船悄无声息地,急速向下坠落,坠落……冷汗浸湿了我的衬衣。我咬紧牙关,但我只能也只来得及按下紧急逃生的复杂机械装置的按钮,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瞬间我被弹出了座舱,不一会我感到一下强烈撞击,听见一声爆炸,就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眼前一片黑暗,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我现在仍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反应:愣了几秒钟,恐惧一下子攫住全身,然后无意识地叫了一声,慌乱地摸索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真可笑,我从不知道原来人会是如此软弱,连我自己都已以为自己和机器一样坚强呢。害怕面对黑暗看来是人性中永远无法消除的天性,我不是没有受过如何面对黑暗的特殊训练,可是,能镇定地面对黑暗是一回事,而发现自己可能在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鬼星球上永远陷入黑暗那又是另一回事。看来人类是永远赶不上机器人的,最起码,你可曾听说过有害怕黑暗的机器人?不知怎的,我忽然忘了恐惧,自嘲地笑了起来。
一只大概是手一样的东西突然抓住了我正在摸索的手,我使出了我最大的忍耐力才硬生生地抑制住了叫喊。我尝试着漠视那只本令我异常恐惧的手——显然是某一种外星人的手。可渐渐地觉得那只手很温暖,而且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于是慢慢消除了惊惧,呼吸变得平缓了。那只手的主人在一旁开始讲话,那是一个男性的声音,不停地变换语言,大概是想同我沟通。
出乎我的意料,那人忽然说了一种语言,那种语言我居然知道,那是地球上一千年以前通用的一种语言,叫做英语,在地球上早已绝迹了,我还是在古代图书资料中心时贪图看书方便才学了它。而在这个星球上,他是怎么说这种语言的?我满腹疑问,但没有心思去问。我想平静下来,找回自己的坚强和机敏,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那个人手抓得更紧,并不停地说着,声音中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像是很兴奋。老天呀,我不由自主地学着古代人一样开始对天哀叹,这个人的手很温暖,声音也很动听,可是他话也太多了吧,他现在说的话恐怕比我在地球上这二十多年来讲的话更多。而最严重的问题在于,这温暖的手,这清亮动听的声音使我的心更乱了,我无法平静下来,找回自己的冷静、坚强,而只能像个最原始的人类一样软弱地躺在那里听着他喋喋不休地讲:是他救了我,他叫雷顿,生物学家,现在正在丛林中考察(显然,我是坠落在他们的丛林中)。我伤得很重,但是那不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由于没有合适的治疗器械,我头部的淤血无法化去,压迫视神经,导致暂时性失明,他已经派助手回大本营去取了,估计几天后我就可重见光明。另外,他还特地告诉我,他们的外形与我的极相像,几乎一模一样,不是什么八爪章鱼之类,让我不用害怕。真是笑话,我会怕他?又不是没见过外星人。
我的心还是安定了不少,知道我可以不必永陷于黑暗之中真让我欣慰。不过雷顿显然不肯放过我,他开始不停地问我各种问题。这算什么!我什么也没问他,他却要不停地问我,我是他的俘虏吗?不知为什么,失明的我变得激动,敏感,易怒,往日的冷静镇定已荡然无存。可是不管怎么说,是他救了我,而且,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信任的魅力,我发现这声音居然让我毫无保留地信任了他。为什么?就为了那我从未在任何声音中听到过的真诚关切吗?
接下来的几天里,雷顿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虽然还看不见,但我的身体已经逐渐恢复了。每当我躺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雷顿为我忙碌的脚步声,心中似乎就有一股暖流悄然涌动,原来一个人是可以对另一个人这样好,原来受人照顾的感觉是这么舒适。我不是没有生过病,受过伤,可是地球上已经有足够聪明的机器人来治疗,使我感到自己也像是一台损坏的机器人,被送入修复流水线一般。而现在,我感到我被关怀,我被照顾,我不是一个正待修复的机器人,我喜欢这种感觉。
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