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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奇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腕上的手表在有力地不紧不慢地跳动。那张床上的客人始终保持着那种大被蒙头的睡姿,一动也不动。唉,这位姐妹,何苦呢。这般样子,喘气都难得匀和,还能睡得着吗……“请你把身体转过去!”
谷佩玉突然听到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啊,怎么会有男人?!她大吃一惊,骇然地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躲在房间哪个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请你把身体转过去。请放心,我不是坏人。”
这回听清楚了,声音就来自那张床上的被窝里,沉闷得瓮声瓮气。谷佩玉陡然间明白了一个事实,原来昨天一夜,自己是和……她不敢想下去,慌急地往被窝深处钻了钻,也将被头掩紧自己的头部。但旋即,她又掀开被子,低声命令道:“你不要动!我马上穿衣服!”
那人便果然一动不动。她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裤,系扣子的手竟有点抖颤,好一阵才系好。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墙而立,说:“你也起来穿衣裳吧。”
她听到了身后扑扑腾腾的掀被穿衣声,又听那人一边登鞋一边恨恨地骂:“荒唐!荒唐!这破旅店玩的是什么西洋把戏嘛!”
身后的脚步声恼怒地直奔房门而去。就在房门被拉开的刹那间,已经镇定下来的谷佩玉说话了:“同志,请你先等一等,好不好?”
那人停住了。谷佩五车转身,“庐山真面目”原来是个俊逸而斯文的男子,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只是因为气恼,红头胀脸的竟连五官都错动了位置。谷佩玉想起昨夜曾同眠一室的事实,不觉脸又一热,低声问道:“您是要去总服务台吗?”
“是的。”男子仍是忿恼难平地说,“他们这是干的什么事嘛!我去跟他们说说清楚!”
谷佩玉问:
“一定要去吗?”
那人说:
“当然!这个事情,理应理论一番的。我去找他们经理,服务质量且不论,男女总要有别嘛!”
谷佩玉想了想,说:
“错误当然在他们。可是……我看得出,您是个好人,我们都是好人……一夜过来,我们不是山是山,水是水,两不相扰,都相安无事吗?”
“那—;—;”男子仍固执地站在门口,“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便宜了他们?”
“您去找他们,难免就要吵嚷争闹。您是男人……可我毕竟是个姑娘家,好说不好听的……我的意思,您明白了吗?”
那人怔了怔,随即抽步回身,重重地坐到沙发上,摸出一支烟,点燃,将肚里的浊闷之气和烟气一并长长地吐出,说:“这事……真是荒唐透顶!我是和我们研究所的两位同事一块出差来锦州的,原来包住这间客房。昨天,他们两位先回去了,我因为还有些技术上的事要和用户厂家研究,就自己留了下来。晚上觉得一人孤单没意思,就跑出去转了转,又看了连场的两部电影,回来时都快半夜了。见屋里又有新客人睡下,就怕惊醒您,灯都没敢开,脚也没洗,就扯被睡下了。哪曾想……”谷佩玉坐在床边,点点头,笑道:“看得出,您一定是个读书做学问的人。您看这样好不好,这事我们都轻轻放下,对谁都不要提了,就算什么都不曾发生。我呢,马上就离开这里,您接着休息。”
那人侧头望望窗外,说:
“天刚亮,就让您离开,多不好。不然,还是我……”“不,不。”谷佩玉忙提起床头的小提包,“我原定也就住一晚,早起就走的。我去外面随便吃点什么东西,再遛达一会儿,接我的汽车就该到了。”
那人显得很惊讶:
“唔,小姐,那您是……”
谷佩玉笑了:“您可别这么叫我。俺是山里乡下人,一听叫小姐,浑身都有点不自在了。”
男子更吃惊了:“您是乡下人?”说着,忙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们认识一下好吗?”
谷佩王将名片轻轻推回去,说:
“就不必了吧。我说句乡下人的实在话,因为有了昨晚的这个事情,我们还是互不认识的好。而且,我也就不再跟您说‘再见’了吧。”
男子显得有些尴尬,暗自嘘叹了,看不出这个乡下姑娘,表面平和,却不简单哩!
谷佩玉笑笑,走了。她真想将这个叫人哭笑不得的梦魔轻轻反手压下,彻底从记忆中抹去……二吃过晚饭,是谷佩玉清理这一天账目的时间,每日的必修课,别的时间也难得挤出来。
父亲谷诚林推门进来,也不吱声,进屋就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哒吧哒一口接一口抽老旱烟,一连气抽了二锅子。父亲就这么个性子,年轻时就不爱说话,后来娶进有口不能言的哑巴妻子,话就更少了。晚饭后在豆腐坊各处巡察一番,就常坐到女儿的西屋来,话虽不多,可也就算把一天的心里嗑都唠尽了。
佩玉头也不抬,算盘珠仍在噼里啪啦地响,问:“爸,咋不去看看电视?”
好一阵,父亲嘴巴里才蹦出三个字:“不想看。”佩玉知道爸爸不想看的原因,只有自己也坐过去,他才高高兴兴地坐到电视机前,而且看得津津有味。不然,妈妈总捅着爸爸咿咿啊啊地比划着问这问哪,害得爸爸也看不好。若自己在,手势翻译的角色就是自己的了。所以,佩玉有时忙里偷闲坐在电视机前,实在说是为了老父老母的。
在算盘珠欢快的脆响声中,佩玉听到了父亲的一声轻轻的叹息,便把手停下来,扭过身,问:“爸,有事?”
父亲叼着旱烟袋,犹豫着该不该再让那些烦恼搅扰女儿的心。
佩玉不容易,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豆腐坊,都二十五六了,订婚饭都吃过两三年了,可至今还……唉!
“爸,有啥你就说呀!”佩玉催促道。
谷诚林又长长地叹口气,说:
“今儿过晌,王老庆又来找我啦。”
王老庆叫王庆福,是现任的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辽西农村对有了一把子年岁的男人,多不再直呼其名,而是把名字中间的那个字单提出来,前边再加个“老”字,含着尊老敬贤的意思。比如谷诚林,便被人称作谷老诚了。
佩玉又催道:
“他又说啥?”
“还不是那句老话,说屯里想再办个豆制品加工厂,想让咱们合股加进去,他当厂长,让我当副厂长……”佩玉冷冷一笑:“我还以为又有啥新货色!什么厂不厂的,屯里也不是没办过,三起三落的,哪国不是赔得稀里哗啦,拉一屁股饥荒。”
谷老诚说:
“明睁眼露的事,你偷我贪的,哪能办得好。这是看着这两年咱谷家红火,害红眼病,眼馋哩。”
佩玉又冷笑:
“他没说派我个啥营生?”
“这事我也说啦,说俺谷家的这摊子事,跑里跑外的,其实主要还是由我闺女撑着,要当副厂长,也得是佩玉。我老天巴地的,认识俩字儿也都破豆瓣子似的,难成个囫囵,能顶个啥?”
二
谷老诚说的都是实话。谷家四口人,老妈是哑巴,弟弟在县里寄宿念重点高中,指不上什么劲儿。虽说谷老诚是泉眼沟南北二屯有名的高手豆腐匠人,但在谷家豆腐坊里。若排职位,充其量也就是个车间主任的角色。老人憨厚,老实,虽说雇了七八个人,但他从不肯支使人,也不会使唤人。每天夜里,鸡还没叫头遍,他就爬起身,先将几口灶火生起来,随后雇的伙计们也就陆续来了,磨浆,过包,煮汁,点卤,泼片,压浆,起豆腐,哪一个环节他都抢在头里。尤其是点卤,有他在,就没谁肯再伸手。豆腐的老嫩,浆大浆少,全在手头的感觉上呢,稍有疏忽,干豆腐的质量、产量就都受到影响了。
那一阵紧忙活,小鸡子也就叫三遍了。佩玉爬起身,村里和南北二屯的零散豆腐匠们也就陆续把连夜在家做好的还散着热气的干豆腐送到谷家来。佩玉亲自掌秤,记账,然后打包,装车。匆匆吃过早饭,佩王再坐上马大民开的那辆13O汽车,盘山过岭地急向锦州城赶去。城里有数十家饭店、宾馆和副食店是佩玉早就联系好的老主顾,每家一天需用多少,她心里基本都有数。玉井屯的干豆腐乃虹螺岘的核中之核,价钱又不比市场上的贵,且又按时送货上门,讲信誉,哪家不欢迎?所以汽车在城里兜上那么一圈,两三千斤货也就罄尽了。待午间随便在哪个小饭店打个尖儿,佩玉再带车或去煤场装上一车乌金子,或去粮市买上一车金豆子,汽车再追风赶月地往家跑,日头爷儿也就压山了。佩玉心疼大民子,力保他吃好睡足,只叫他管好方向盘,不论买卖上的事多忙多累,也决不让他分一点心费一点力。出山进山都是盘山路,城里又道挤车密,保大民子就是保安全,保安全就是保这个家,这也是谷佩玉的精明周到之处。
所以在谷家豆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