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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头吓得忙掩了门:“李大人,李大人,你胡说些什么?若不是丞相上表,大人还不是早就完了?怎么可以说这样忘恩负义的话。”
“呸!”李严一口啐了过去:“无知匹夫!想我李正方,受先帝所托,与诸葛亮同为首辅,如今落到家败人亡,还要我对他感恩戴德不成?”
李严犹如一个痴子,边哭边骂,边笑边说。牢子们先还劝慰了一阵,后来便厌恶地摇头而出。
蒋琬一脸难色地站在相府的书房之中,看着案边正在仔细批阅表章的丞相。
“怎么?公琰也认为对李严论罪轻了?”孔明抬起眼睛。
“丞相,本以为免他一死,他会革面洗心,不料,他竟如此冥顽不化……辜负了丞相一片苦心。”蒋琬轻轻叹息。
孔明放下手中的文书,将搭在肩头的外袍拎了拎,“唉,荣辱一时,也难免要想不开的……他几时起行去梓童?”
“三日后起身。”
孔明又拾起一份卷宗展开:“好吧,我也去送送,公琰替我安排一下,”
“丞相,我看还是……”
孔明点点头:“我知道,我只远远地看看就行了。”
蒋琬施了一礼,想要转身离开,抬头看着丞相,暮色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层薄金色,肩上搭的袍子松松地垂着,蒋琬心里堵得难受,又施了一礼:“丞相,早些安歇吧……”
太平常的一句话,也是太重的一句话,孔明只是笑笑:“谢过公琰。”
成都郊外,李严神情冷峻地由一众押解随员陪同着。霜丝凌乱,被风吹得挡住了视线。他向着众人伸出双手:“来吧,戴上吧。”
“大人,您要什么?”
“上了刑具,咱们从相府那儿走。让诸葛丞相也高兴高兴。看看他的同僚是如何的风光。”李严面上的笑有些阴冷。
“回大人,不用了。您上马吧,您的家人在前头等着呢。”
“什么?”
“您的家人在前头的车帐上等着您。”
李严的目光呆滞地滑过随从,向着远处急切地寻找,古道上,几百人络绎地排着稀稀的队列,男男女女,牵马驾车。
他往前走了几步,用袖子使劲地擦擦眼睛,又猛力地闭了闭,再用力睁开,没错, 是他的家人,还有他的奴仆。
他回过头,瞪着随从:“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丞相钧旨……”
“够了!”李严将手一挥,冷笑着:“替我去谢谢丞相的仁德!”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向着他的家人走去,怒火却填满了胸膛,这,就是诸葛孔明,他亲手掐断了一个骠骑大将军的未来,本可以让他死得像个勇士,却要让他活得像个行尸,从此,与大业无缘,子子孙孙成了布衣庶人。难道,还有比这更恶毒的惩戒吗?”
他杂在了家人的车帐里,只想快速地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结束了自己的残生。
车轮滚动起来。他回头望着成都,威严的宫禁远去,天阶,他再也看不见了。
就这么死气沉沉地走,他靠在车里,像个行将就木的死人。忽然之间,车队停下来了。他打开车帘,老仆人满面喜色地跑到车前,“老爷,老爷,你看,大公子!”
李严像是触了电一般:“丰儿?”
他跃下车,目光停在道旁的李丰身上,李丰穿着整肃干净的官服,神情肃穆的带着一小队亲随立在道旁,见了李严躬身施礼。
李严跑过去抱住儿子左右打量:“丰儿?真的是你?我,我还以为,这队列里没有你,我以为,你……”
李丰扶开他的手:“父亲,若早听孩儿一句,怎么会有今天。”
李严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半晌,他跺着脚:“儿呀,古来成王败寇!今生,为父把你的前程断送了!”
李丰深深地望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囊:“父亲,这是诸葛丞相前时写给孩儿的,请父亲看看,我不远送了,如今,我与蒋公琰大人,同为相府长史,丞相今日特许我来送送父亲。”
李严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喉咙里干得没有唾液,只有颤着两手接过了信。
车又动了。
李丰驻马凝望着,忽然,车队停住,他看到父亲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里是那份信笺,灰发散乱着,向着成都的方向跪下来,深深地,深深地叩了下去。
李丰仰起脸,两行泪打在马背上。
成都郊外的小山包上,子安为孔明紧紧披风:“丞相,走吧,看不见了。”
孔明点点头,向着远处喃喃:“正方,但愿你能想明白,你我还有同朝侍君的缘份……”
子安叹了口气:“丞相,站了半天了,回吧。”
孔明拉着子安的手:“随我,去惠陵看看吧。”
说是去看看惠陵,子安知道,丞相一定是憋了满腹的心事,要去和先帝诉吧。也好,就让先生痛痛快快地说说,哪怕是,那些话最终不过是化在风里,也许,先帝真的伫立在翠竹杜鹃枝头,认真地听他说。
素辇安安静静地穿过成都,人们热热闹闹地说着什么,谁也没有注意到它的孤独。渐渐地,离着这喧哗声愈来愈远了,松风柏韵扑面而来,风过树梢,发出哗哗地,如江潮涌起的声音,却吹得人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看守惠陵的官员接了出来。孔明和他寒喧了几句,命他们准备香案,官员们神色慌忙地点着头,“是,卑下这便去备少牢之礼。”
孔明拉住了他的袖子:“不必,备下祭香一股便可,你等退下吧。此非祭辰,亮只是来看看……”
子安立在孔明的身后,祭香在铜鼎中袅袅升起,在空中幻化成如云如雾的图景。子安在凝神听着,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微风吹起丞相的衣衫,却勒出他静默的身躯,一支香尽,没有任何声音。
来看看,真的就是来看看。
看看并不算高大的陵丘,雕着古朴图纹的青砖;看看寝殿中纤尘不落的供案;挑起了沉香帘,静静地望着亲手描画的昭烈像,抚抚亲笔题写的“汉大行昭烈皇帝”的灵位;慢慢地像是踱步似的数着砖石。
子安反倒有些憋闷,一声不响地随着丞相踱出去。只是在临去时,才听见丞相悠悠地说:“这柏树竟这么粗了,一晃,也植了十载……”
“可不是,这几棵,是先生亲自种下的呢,这里的官员看护的当真不错,这几棵尤其长得好。”子安像是要把胸口里的憋闷都倒出去。
孔明的目光巡着柏游移着:“是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他抚抚润泽的柏干,“百年之后,木已参天,而人又何所终?”
子安无语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丞相的话。也许,丞相不要他的回答吧。
几声鸟啼打破了沉寂,孔明的面上竟现出几许快乐的神情,“真是个好地方,宁寂清远,绝无尘世之声,”他环视着周围,目光滑过青天,流过树梢,最终落在了那丘陵土上。
“子安,你说先生若是辞了官,将府邸搬来,为先帝守陵好不好?”孔明的眼睛里竟闪出几丝神往。
子安叹了口气:“唉,先生也就是说说罢了,不说远的,就是如今回去,也不知有多少公事要办。为先帝守陵,等先生致仕的时候再说吧。”
“致仕……”孔明摇头,脚步向外挪动了。在朱门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又望了望,长长舒了口气:“你说的对,等我致仕的那天,来此陪着先帝。”
孔明笑了,拢了拢子安的肩往外走。不知怎么的,子安又一阵心酸,“先生,你有致仕的那一天吗?”
“有!”孔明没有回头。“取下长安的那天!”
一连好多日子,孔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任何人。而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成都,都江堰、涪陵、绵竹……之后,他出现在朝堂上,一系列的政令条条颁下来,减租息令、免徭令、冶铁令、蒸盐令……
益州百姓对丞相的颂歌还没有唱完,他又神速地回到了汉中。留守的将士一个个兴奋起来,又要打仗了吧。
而在军议中,丞相在他们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张机械图。
弩匣、铁蒺藜、扎马钉、八阵图……
将领们围在案前,一张张细细看着,赞叹地睁大了眼睛。
“丞相,您这些玩艺儿真是绝了!“魏延拍着大腿。“不过,依我的主意,丞相,我们还是要征兵啊,前时丞相的免徭令一下,我们的兵士可就不足二十万了。”
魏延此语一出,厅堂中传来阵阵议论声。孔明的目光一一从众人的面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姜维脸上。
姜维看看旁人,从丞相的目光里得到了一种期待,他自信满满地笑了,用食指抹抹唇角的短须。
“不,维看来,丞相设计此等兵械利器,正可敌百万之众。向来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
他说完这两句,又回过头看看丞相,丞相的脸上仍是一副平静的神情,看不出是赞是疑。他又看看众人。
“我季汉地少人稀,而连年动众,虽克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