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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打了一个激灵。那头皮好像还带着静电,有些刷刷作响。这时候,羊突然叫了起来。繁花马上想到,如果祥生来了,她就跟李皓谈谈丘陵上的水泵房,那也是雪娥可能的藏身之处,她在村委会上提到过的。接下来,她还要问问老外的事有没有眉目。李皓说,不是情报局长叫的,是麦当娜叫的。麦当娜在羊群中嗓门最大,最风骚,睡觉都撅着屁股,相当于电视台文艺处处长。这个麦小姐,现在肯定在勾引头羊呢。殿军说:〃我靠,你这是联合国啊。〃李皓说:〃联合国?我这里面还有嫦娥呢。〃殿军说:〃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男人在一起就这样,三句话不离女人。繁花的兴趣不在这儿,繁花〃咦〃了一声,问:〃祥生怎么还没有来?〃好像盼着祥生来似的。李皓说:〃过一会儿就来,这会儿肯定和尚义拉呱呢。〃繁花说:〃他跟尚义有什么好拉呱的?〃李皓身子往后一仰,说:〃咱们是老同学,我才跟你说这些。尚义的笔筒里插有令箭的。哪个是三好学生,哪个是奖学金获得者,哪个是优秀学生干部,都得由他的嘴皮子说了算。优秀学生干部考学是要加分的,那一分值多少钱?少则三千,多则一万。哪个家长不看重这个?豆豆还没有上学,所以你脑子里没有这根筋。〃李皓又说:〃你是属龙的吧?祥生是属虎的,这就叫龙虎斗。〃
殿军在一边喝闷酒,转眼间就喝多了。这会儿听李皓谈到〃龙虎斗〃,殿军还以为他是在谈吃的。他问李皓是不是吃过这道广东名菜。李皓满肚子才学,这道菜却没有听说过。殿军拿着筷子比画着,说龙是蛇,虎是猫,放在一起炖了,就叫〃龙虎斗〃。繁花让他闭嘴,还伸手打了他一下,把筷子都给他打掉了。繁花又问李皓:〃小红呢?〃李皓的回答终于让繁花满意了一次:〃小红是只金凤凰,你们是龙飞凤舞,龙凤呈祥,就跟戏台上雕的画一样。她是你天生的接班人。〃繁花听了很高兴,但还是故意问李皓,小红为什么是〃天生的〃。李皓的〃结论〃让繁花很满意,但〃推论过程〃却让繁花有些不舒服。李皓说:〃咱们村委是女人当家,这一点全溴水有名。女人当家好啊,一来物以稀为贵,二来现在讲究女士优先。有什么好处,肯定会落到女人头上。一帮男人和一个女人争,争个什么劲啊?王寨村比咱们村还富,还是乡党委乡政府所在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党委吃党委。但是,你是县人大代表,王寨村的村长却狗屁不是。所以,眼下是女人吃香,快到女权社会了嘛。〃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25)
繁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什么社会?女权社会?党章上没有这一条啊。〃李皓就说,这东西很复杂的,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大致意思是,虽然以前已经说好了,女人只要半边天,可现在女人又变卦了,半边天可不行,得多给一点。但是呢,给多少是个够,女人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能多要一点就多要一点。繁花说:〃你把我搞糊涂了。你不是变着法子骂我吧?〃李皓说:〃骂你?再借一个胆,我也不敢。我只是想说,现在女人吃香,好办事。以后让小红当你的接班人,肯定是最合适的。〃
繁花想,这还用你说?我心里透亮。她就对李皓说:〃好了好了,不说小红了。雪石呢?〃李皓说:〃雪石是'悬崖百丈冰',衬的就是你这'花枝俏'。可以不理他。〃〃繁奇呢?〃〃既然他说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他的心肯定也是肉长的。这个人心肠软,成不了大事。〃〃那庆茂叔呢?〃李皓〃啧〃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人家自己都讲了,老马识途。现在驴肉比牛肉贵,牛肉比马肉贵,他就等着死后当驴肉卖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庆茂已经死了。当然不是真死。到他真死的时候,你要排排场场地给他开个追悼会。〃
殿军去屋里躺了一会儿。这边正说着话,殿军在那边突然咋唬了一句:〃我靠,行啊你。〃李皓以为殿军是在夸他,谦虚了一下,说:〃放羊的喝多了,胡扯呢。〃殿军拿着一本书跑了出来,书皮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就像没有洗净的尿布。〃你真的研究起来女权主义了?〃李皓说:〃这书是俊杰的女朋友的,上次吃烤羊羔的时候,她丢到这里了。我是当闲书看的。〃李皓把书收了过来,压到了屁股下面。殿军说:〃女朋友?俊杰离了?〃李皓说:〃狗屁,那是个二奶。〃殿军说:〃我靠,俊杰混得不错啊,二奶都混上了。〃繁花觉得这话怎么有点别扭。繁花说:〃眼红了不是?瞧你那个德性。〃
繁花问李皓:〃祥生怎么还没有来?〃李皓说:〃这会儿又去开会了。〃繁花一惊,问开什么会。李皓又变成了金口玉言,说:〃碰头会。〃繁花不吭声了。繁花不吭声是为了造成冷场。她算是吃透李皓了。你越是求他,他越是把自己当人。可是你要两分钟不吭声,他就忍不住了。李皓果然忍不住了。李皓先咳嗽了一声,然后说:〃庆书向你提出过给他压担子的事吧?〃繁花没吭声。一想到庆书,繁花就像吃了个苍蝇。
李皓显然不知道繁花吃了苍蝇,说:〃庆书看什么书你知道吗?〃繁花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他还能看什么好书?〃李皓说:〃他看的书,都是从我这里借的。〃繁花这才说:〃喜欢看书是好事嘛。〃李皓就说:〃他借的全是关于林彪的书,井冈山平型关,辽沈战役庐山会议,从正面经验到反面教训,从红旗到底能打多久,到怎么混上国家主席。他整天研究的就是这个。庆书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林彪想当国家主席,庆书想当村委主任。〃繁花说:〃暂时好像还轮不着他。要照你刚才说的,我就是不干了还有小红呢,还有祥生呢。〃李皓把鸡头咬开,用那根自制的牙签挑着里面的脑髓,又不说话了。那脑髓本来是白的,煮熟了却变得很暗,像羊粪蛋。李皓的目光也变得很暗。李皓说:〃祥生掌舵,庆书划船。一个干支书,一个当村长。〃
喝多了,李皓看来喝多了,酒量不行啊。胡说八道嘛,溴水县所有的村子,支书和村长都是同一个人担任的。几年前,有些村子倒是分开的,但是支书和村长往往是狗咬狗,两嘴毛,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就改了,改成一肩挑了。事情是明摆着的,祥生要么是支书村长一肩挑,要么还干他的文教卫生委员。这个话题可以告一个段落了。因为担心祥生突然出现,繁花就把话题扯到了雪娥身上。
她问李皓,丘陵上的那个水泵房到底能不能藏人?她说,这几天她都顾不上选举的事了,整天就围着雪娥的肚子打转转。李皓说:〃台风眼儿是最宁静的。〃繁花说:〃你的意思是〃李皓说:〃灯下黑。〃灯下黑?繁花一时想不过来。李皓说:〃什么地方离眼睛最近?〃繁花说:〃眼睫毛。〃李皓说:〃还鸡巴毛呢。眼睫毛不能算,因为它是眼睛的一部分。鼻子!鼻子离眼睛最近。可是你能看见自己的鼻子吗?除非你是大象。〃说着,李皓突然站了起来,在头发上擦了擦手,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拉开了门。进来了一阵雨声,还有树枝的断裂声,咔嚓咔嚓的。羊也叫起来了,像产房中婴儿的啼哭。庆林的狼也在叫,嚎叫,还有些呜呜咽咽的,就像寡妇哭坟似的。李皓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说:〃祥生来了。〃
一个人撞开院门,跑了进来。嗬,串门就是串门,急个什么劲啊?繁花想,就凭这,还想当一把手呢,拉倒吧你。那人跑到屋门跟前,却突然停住了。接着,那人开始有节奏地敲门。繁花坐着没动,是李皓开的门。原来不是祥生,是尚义。尚义肯定没想到繁花会在这里,张着嘴半天没有说话,一股酒气跑了出来。繁花明白了,他是来叫李皓喝酒的。如果没有猜错,那是祥生派他来叫的。还是繁花先开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