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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过一口酒,酒精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暂时麻痹,脱离现实。可能与花媛所说的那样,一直一直闭着眼睛,何尝不是件好事。
……
远处的街道,忽传来隐隐约约的哀乐声,伴随着声音愈来愈近,悲号声、抽泣声、鼓乐声愈来愈清晰……我从窗口望出去,只见一支庞大的送丧队伍缓缓而来,从我所处的酒家前经过……一时间,白色的纸钱如雪花般纷飞,平添一种悲恸的气氛……
酒家中的人们已经不安分了,大家放下酒杯,拥挤到酒家的门口窗口,努力探头望去,一边望一边感叹。
“真是可惜……年纪轻轻,就这么撒手而去……”
“唉,李家真是悲惨。前段时日,刚刚死了李广老爷子,这会儿,儿子也死了……”
“听说,李敢将军是被霍将军一箭射死在甘泉宫的狩猎场上。”
“对,我也听说了。唉,这么不明不白死了,皇上却只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想那李敢大将军也曾立下平定匈奴的汗马功劳,却终敌不过当今皇上对霍去病的喜爱之情……”
“我听说,当年李广将军因失职一事在卫将军面前自尽,李敢耿耿于怀,曾在校场上出手袭卫将军。为此,身为亲外甥的霍将军才报一箭之仇呢。”
“唉,何必呢。”
“对了,事发以后,霍将军去了哪儿?”
“听说,皇上特意留他住在宫里,亲自护他周全,以防李敢余党报复于他。”
“唉,皇上真是对霍将军宠爱有加。”
人们还在谈论着李敢之死,我却没什么心思听下去,捞着酒壶子,又躲进另一个角落中,继续独饮。
角落中坐着一个身影,我隐约觉得熟悉,细看而去,他却正巧抬头,与我的目光相触。
四目相对,我不由一惊,差点脱口而出“董大人”,他却苦苦一笑,拿着酒壶,走到我的桌前,坐下了。
“生若夏花,死如秋叶,为死去的魂灵,干上一杯吧。”
第三十三章 真相大白
眼前的董仲舒比我记忆中的清瘦憔悴了许多,很难让我与那位意气风发的历史人物联系在一起。
我知道董仲舒的命运最后也是碌碌无为,辞职收场,眼前他的状态,恐怕已开始走下坡路。
他替我倒上一杯酒,说:“干!”
我迟疑了下,与他一干而尽,酒劲上来,忍不住问:“董大人,别来无恙?”
他瞟了我眼,嘴角一扬道:“你终还是知道我的身份。”
我眯眼一笑,道:“那回在经社,我早猜出您的身份了。”
“经社……”他苦笑,又猛上一口酒,许久才缓缓道,“你既知我在经社中的身份,更应该知道我是如何离开经社的吧。”
我一时语顿,不知他所言何意。
他眼神闪动,透着一股深意:“我离开经社,还是拜韩姑娘所赐。”
我脑中一惊,忽然想起那回,我在经社中无意提及董仲舒曾与霍去病在府中见面一事,至此之后,便再也未见到过他在经社出现,难道……
一种不安跃上心头,不由惊问:“董大人,何出此言?”
他并未直接回答我,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渐行渐远的送丧队伍,眼底渐渐聚起悲凉的意味,竟看得我嗖嗖冒冷汗。
良久,他转过头,认真地望着我道:“韩姑娘,你可知,这个世上的生存之道?”
“真真愚昧。”
他说着,抿过一口酒:“世上有两条路。一条是左,一条是右。人亦此,国家亦此,政治亦此。”
“何为左,何为右?”我问。
他深叹:“左强则右弱,右强则左虚,此消彼长,但重要的不是左右,而是身处洪流之中的弱小人物是否选择正确的那条路。”
“您的意思是,随大流,而求生存?”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只道:“对,也不对。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打断他,接上这一句。
他朝我笑来,只叹许道:“姑娘也知其中含义?”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无数次听过一个老人说过,也知它是老子的名言,却不知其意。”
他苦笑,道:“我深受孔孟之儒学影响,认为‘事在强勉’,‘治乱兴废在于己’,只要尽力‘行道’,那就会‘德日起而大有功’,却不料,事到如今,才顿悟老聃当年短短数言,道尽天机,可悲可叹可笑啊……”
我想,他这是在感慨儒学思想境界没有道学的高深吗?古代文人说话真是累,绕着弯子都不直说。于是,我清咳嗓子道:“董大人,我的文化程度不是很高,请您解释得清楚一些。”
他面无表情,唇角些微地扬起,目光却投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沉默让我不安的情绪加剧,我烦躁地拾起酒,猛喝了一口。他却突然开口道:“示弱,才是生存之道。”
“始终让自己处在弱势,不争锋芒,不求功名,才能真正立足于世。董某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说着,叹着,拿起酒壶,咕咕喝个精光,砰放在桌上,脸上却扬起难得的光彩。
“幸好,终在最后一刻明白此道,不似李广等辈,就这么白白失了性命……到死,也不知自己错在哪儿……哈哈。”他悲恸笑着,声音竟有丝恐怖。
我隐约明白他想说什么了,一把握紧他的手,逼问道:“你忽提李广和李敢的死,难道另有隐情?”
他转头望着我,眼神中带着些许同情:“韩真真,你身为经社之党徒,为何至此还未明白其中的道理?”
“什么?我何时是经社的人?”我脱口而出,一脸诧异,“董大人,你在说什么?”
他逼上我的脸,细细打量了番,带着一丝讽意道:“看来,果然如皇上所言,你什么都忘了……”
我愈听愈糊涂,什么,怎么又扯上皇帝了?
他推开我的手,缓缓道:“罢了,我与你一一道来吧。”
“天鹰会的总部,便是经社。”
“而经社的中心人物,便是当今皇上。”
“韩真真,你是天鹰会的人。换句话说,你也是皇上的人。”
咣,一个酒杯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得老远。我张大了嘴望着董仲舒,表情凝结在脸上。
“当年,董某曾提议‘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养士三法以太学为最重要’。皇上采纳我言,成立了经社。所谓的经社,是大汉朝最核心的权力中心,均为皇上最为信任之人。在经社中,一句话便可以改变整个国家的走向,一个人可以决定数以万计的生命,控制天下所有的财富。而天鹰会正是经社的喉舌、爪牙,是少数人控制这个国家的工具。他们是皇帝的眼睛,是头脑,他们潜入大臣、武将、儒生之间,只为揣摩其对皇帝的忠诚……皇帝利用这样的组织,决判着身边人的去留、生死、荣辱……
“我本是经社一员,却因韩姑娘的一句话,便失了权力的顶峰位置,细细想来,却也是天命,更是福分。一如卫青将军那样,伴君若虎,如履薄冰,活得实为辛苦之极啊。”
他说着,稍稍停了下,观察着我的表情,又继续道:“你现在明白,何谓生存之道了吧。”
最后一抹阳光也被云层盖去,天色越发地阴暗起来,重重地压在心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董仲舒的意思,我终是明白了。
真相,真让人寒心。原来,政治的本质是哲学,是老聃的那句话:“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万物有生于无,无生于有。”
我喃喃自语,不知怎的,冒出一句:
“根本就没有长生图,对吗?”
他探上身来,冷笑道:“韩真真,你终是聪明的。”
“当年高祖皇帝,曾留下密旨,将长生图的传说散播于世,密旨中称,凡欲求长生图,且有兵权者。杀!”
我浑身发冷,不住颤抖,瘫倒在椅背上,竟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如何也想不到,那条神秘的画舫竟就是这个王朝的权力中心,里面的每一人都是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人。原来,他们谈笑风生之间,只为了试探我的虚实。而我在无意之间,也履行了我作为天鹰会成员的职责……
凡欲求长生图,且有兵权者。杀!
好!
果然是帝王之心深似海……
古往今来,帝王既需有才华之人为其卖命,又不放心将兵权交与他人之手,身处巅峰,却时时控制着所有人的心理、欲望、妄想……帝王,政治,皇权,果然是世上最最可怕的东西……
想当年,刘彻与梁王争夺皇帝之位,当了皇帝后,把当初助自己当上皇帝的人杀的杀,关的关,贬的贬,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后来,又迷信蛊术,妄想长生不老,听信江充等奸臣的话,开始怀疑戾太子刘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