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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矶眼热地向那双小鸟看一眼,小腹处一片温和。
看到小鸟交欢,陆子矶也有这么一片温婉的和声,在他的胸膛里淙淙地流淌开来。但一想到面对着瓦砾发呆的根发,心里虚极了。
“去球子!”陆子矶骂一声,又大步前行。
前面一丛散发着极其难闻气味的蒿草的草叶上有被重物碾压过的痕迹,陆子矶赶忙停下来在周围仔细察看一番,他知道这种蒿草附近必有七星草和三叶竺。每个蛇医都清楚,带伤的大蛇小蛇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领,它们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长着这种能疗伤的药草的地方。
陆子矶双目哗地放出光来,果不其然前面有一株叶面宽大肥厚而又坚韧的三叶竺,这株三叶竺的叶子大都已被撕去。他突然看到一片已是凹形的残叶上有一排尖利宽大的齿印,不由得一震,所有的柔情蜜意即刻烟消云散,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脑门。他傻傻呆呆地愣在了那儿。
《明代蛇考录》中那段文字立即一咕噜地从陆子矶脑袋中冒将出来:“其吻如蟮,满口利牙如锯齿,性酷烈,其毒天下无双。”
陆子矶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株三叶竺残叶上那一排尖利的齿印,不知如何是好了。看到文字是一回事,但看到被文字描摹过的事实又是一回事。他感到视线有点模糊,眼前白花花的,居然看不清那株破损得非常厉害的三叶竺了。
白头蟒游远了,陆子矶一敛神,疑疑惑惑地迈开小步去追白头蟒。他在想会不会还有其他什么动物吃食了这株三叶竺,而留下了一排齿印。
白头蟒非常兴奋,游走的速度奇快无比,陆子矶拔脚追了很久才赶上。
灵蛇?一种消失了千年之久的奇蛇,竟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世!陆子矶觉得这跟做梦似的。他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因此而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小心翼翼地地拨开面前密集的草丛向前闯去。
突然,陆子矶浑身一紧,他愣愣地看着那一丛散发着臭虫味儿的蒿草,前边还有一株残破的三叶竺。
这巨蛇如那些真正的智慧的虎豹,显然在陆子矶身后悄声静气地劈开草叶坚定地游行而来。一个老猎人曾对他说,他从不猎杀这样的生灵,那是造物主的杰作。
陆子矶用唿哨唤回白头蟒,而后捏出那棵蒿草的液汁,涂抹在身上。他口含草团和他的白头蟒一起爬上了旁边一棵巨大的香樟树。
陆子矶的手攥了满把一步倒,神经绷得紧紧的,屏气凝神观六路听八方,可周围再未有半点动静。但他知道那条巨蛇就在附近蛰伏着,他已经感到了当年捕获有中华蛇王之称的那条大林蟒时所有的那种对峙的感觉,他甚至听见了流向心脏的血流声。
白头蟒慵懒地搭在树杈上静止不动,如藤蔓。几只小鸟突然哗啦一声疾叫着在林子上空徘徊。白头蟒引颈抬头,顺着树干往下出溜。
陆子矶忽然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腥气,他止住白头蟒,举起了一步倒,等待巨蛇现身。但是,腥臭味又渐次淡出,绕着林子飞一圈又一圈的小鸟又呼啦啦地落回林中。陆子矶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周围的一切仍如常照旧,并无异样。
他意识到巨蛇已经游离此地,就从树上返回地面,又唤白头蟒跟踪追击。
白头蟒游向一股溪水,沿溪水逆流而上。
陆子矶走走停停,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突然,陆子矶发现白头蟒不见了,大吃一惊地愣在那儿。
每隔一段时间,他总要唤出白头蟒,以确认自己前行的方向。但这会儿任凭他千呼万唤也不见白头蟒的踪影,他折一树枝挑开每一处可能藏有白头蟒的草丛灌木。
陆子矶四处搜寻未果时,不免焦躁起来。这条他自小养大驯化的白头蟒跟了他十多年,突然间就这么没了,他的心尖如同针扎。陆子矶清楚它已遭遇不测。于是,便异常狂怒地抽打着岩石灌木草丛,打得落叶草茎纷纷扬扬飘落一地。在这之前,陆子矶觉得自己追踪此蛇,有一个捕蛇者期待的荣耀和似乎也有要向那个汝家女人作个交代的意思,但此时,他对那条大蛇添了几分恨意。
失去了白头蟒,他知道这山野会变得愈加险恶可怖。
一道似有似无的巨蛇游走痕迹,离水溪越荒原穿林而过,向远方的崇山峻岭漫延而去。
陆子矶有时几乎是伏地而行,似乎在询问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草叶;有时他又疾步如飞,如走马奔袭。
学堂大门内外,站着一簇一簇的人。他们张牙舞爪地在说着什么,神情异常亢奋。
大门一边的墙头上有一纸告示,底下也围了一堆的人在小声议论着,还有三五成群的人懒懒散散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阿德在路上已经知道学堂因为昨天蛇的事,放假两天,许多家长昨儿都到学堂来闹过了,有的女生跌跌撞撞逃回家后,不吃不喝,一直哭个不停。
阿德对昨夜的事已经无话可讲了,他们逃回藕河街时,几乎已是魂不附体。他们一致认定,这世界是个什么东西都有的魑魅魍魉世界。林立生还哆嗦着说,从今以后,除了苍蝇蚊子,他啥也不杀,免得有什么东西来找他麻烦。
通往教学楼的空地上有几个先生在值勤,教舍和走廊里空荡荡的,但可见一些木匠师傅动作幅度很大的身影,听得见锤子激烈的敲打声。学堂里到处是这种砰砰啪啪的声响。另有几个泥水匠提着灰刀拎着灰桶,走向学堂的院墙,去封死那些墙根下的雨水出口,昨儿的蛇几乎全是从这些口子里进来的,最后又都是从这些口子里逃掉的。
阿德明知可以掉头回家,但还是向人多的地方走去。他四处看看,没见汝月芬,也没见阿钟和林立生的影子。昨晚上床后,他惊魂不定,怎么着也不能入睡。
真困呵!此刻阿德脑袋晕晕乎乎的,直想睡去。
阿德双腿软软地四处走动着,所到之处,认识和不认识的同学都用无限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并极为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阿德挺了挺胸脯,很严肃认真地一一回应。
哈松边上围满了人,他眉飞色舞地在讲着什么。
“汝月芬屋里出事了!”老米头快步过来,神情紧张地对阿德说。然后把从哈松那儿听来的一五一十全对他说了。
“瞎了你的眼睛!”阿德抬头看天,觉得这个世界算是乱了套了。
他极敷衍地和老米头及围到他这儿来的同学打了个招呼,打算走了。这时哈松也跟过来,含含糊糊地朝他点头,然后不知说什么才好了。阿德没有睬他。哈松顿了顿,又把汝月芬家屋塌的事,专门又对阿德说了一遍。虽然大伙全知道这事,但哈松一说到地动山摇的坍塌声,班上还是有人发出夸张的惊叹声。
阿德这时什么心思都没了,他毫不掩饰地说他要去看看,不待大伙反应过来,他已经扭头走了。
哈松冷笑了一声,摇摇头,他看到也在人堆里向别人讲这事的泉福在向他招手,便也独自离去了。
大家目送着阿德绷得紧紧的身子远去,才各自散开。
镇上的人在议论高申和学堂闹蛇的同时,又加入了汝家屋顶坍塌的内容。
小街一边有一堆肥肥大大的婆娘也在说这事。一个头发蓬松,衣衫不整的妇人道:“昨日夜里山塘街开山货店的汝家里,房顶都被蛇弄坍塌。这汝家里有个女儿不吃蛇肉就不吃饭,结果就这样。蛇瘟生,再碰不得了!”
阿德向那人丢了一眼,迅速地离开这些满嘴跑马,空着肚子都要嚼舌头的长舌妇。
汝月芬家楼顶上有几个泥水匠在拾掇屋面,门口起步石下尽是沙灰。一小桶盛满纸筋灰的小桶,沿巷壁磕磕碰碰地被拽上屋面。墙壁上多处被磕出一个个唇形的印迹。
“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蒲包老太站在自家屋门口,掂块抹布朝探头探脑的阿德大喝一声。这个老太婆火眼金睛,一下就认出自己是谁。阿德丧气地看着别处,说出他和汝月芬的关系。
“噢,小芬生病了,昨晚上睡了再没醒过。怎么都弄不醒,今儿一早才发觉连气都快没了,这才赶紧送到镇上的诊所看郎中。郎中都说是中毒,都说还是被学堂里那些蛇咬了的缘故,夜里就发出来了。哼,当时偏说没事,这可好,现在是针也打了,肠也灌了,都不管用,刚才又到那个蛇郎中那儿去了,我说我拾掇拾掇,一会儿再过去看看!”蒲包老太用抹布擦擦脸又擦一把门。
阿德的心被一把揪紧了,他撒腿就向花山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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