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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如被猛然勒住嚼子的小马,颠颠地立住了。
第六章 杀 蛇(1)
冒辟尘很清楚施警长请他去警所,绝不是为了与他说说劁猪阉鸡的事,显然这与王庄有关。虽然他也知道目前只是例行调查,心里还是不免有几分忐忑。陆子矶一走,他一跃而起,以免被警所的人堵在屋里。
冒辟尘又撬出砖块,从砖洞掏出一只沉甸甸木匣子,揣进怀里,再匆匆抹一把脸,就急忙走出门去。
冒辟尘大步穿过两条小巷,确信施警长没有派人盯着,便又重新折回大街,沿街走去。
从前,他们哪一次不是像没头苍蝇,乱哄哄查一通,就不了了之了。有时则毙了几个不知从哪弄来的人,就结了案。不过,这十多年来,一直让他如坠云雾中的是,那年在小连庄,是谁趁势踏沉船,勒杀了连老头以外的儿孙,使此案成了轰动全省的一大案。那起灭门案,他知道无数人因此而遭了殃,尤其是周边的采药人,仅屈打成招的就有七八人。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鸟毛施警长这一次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下子就瞄上了自己,竟然直接找上了门来。
他仔仔细细地回忆他进出王庄的所有细节。一离开王庄,他就直奔了钱家庄。越想他越觉得自己无懈可击,便又放下心来。他想着回头再去警所走一趟。
冒辟尘出东门,沿着宝塔街信步而去。
东门一向有冷水东门之称,早市一落,这一带的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反剪着双手消消停停地步出一条狭巷,踏上街面。那人生着一张北方汉子的大脸,五官也还端正,但却透着一种铁锈蟹似的青红颜色,令人有几分悚然。他好似闲来无事,随意走走的样子。
冒辟尘不经意地向那中年人瞥了一眼,但那人回眼看来时,眼睛霍地一亮。冒辟尘毫不示弱地回视一眼,与那人擦肩而过。
这两日,镇上骤然多了一些陌生面孔,他们眼睛贼亮,步履沉着,举手投足与镇上的土著迥异。王府的船只这两日似乎也显得特别的忙碌,从市河里开进开出,而那些船舱都被黑芦席遮蔽得严严实实,引人好奇。
立于古驿道与河口一侧的是南禅寺。望夫塔,七级浮屠层层叠叠,从中拔地而起,一路向天。那一层层如伞坡檐,点缀着几蓬劲草杂树,与塔檐翘角铜铃一起飒飒而动。有一群吱吱叽叽狞笑着的黑蝙蝠,不论白天黑夜,从每一层塔身的四面残破的门洞里掠出掠进,绕塔翻飞。
冒辟尘每次路过这宝塔时,都会慢下步来,打量一番。但近观望夫塔,便可看出此塔因年久失修,已呈颓势,每层塔的坡檐上除了风风火火地生着的大片杂草外,还可见不少疏松碎裂的檐瓦,而塔身纸筋灰也大都剥落殆尽,露出了苍苔点点的老砖。
一圈深黄色的院墙将宝塔大殿、禅房和塔院丘林与世隔绝,冒辟尘向边上一条没有人迹的小巷看去,一条青石板路从塔院的西墙与一幢幢高墙老宅外的女墙中笔直通过。这中间有一处宅院的门是日夜为他开着的,那是这条小弄堂中唯一的一道墙门。这条小弄堂有一个不祥的名字,叫火烧弄。
雍正十三年,这儿有过一场大火,从此就叫了这名儿。
冒辟尘路过火烧弄口、南禅寺的正门,转小弯,过街,擦边走过禹积桥。
此桥与塔同年筑造。临水桥墩桥石布满大片墨黑苔藓,面河桥身石缝长着好些大大小小的杂树和杂草。大拱桥横跨下塘上塘两岸,如虹卧波,气势不凡。这古塔拱桥,一上一下形影相吊,互为呼应,极为融洽,是桐镇的七景之一。
桥栏边靠着一个年轻的赤脚渔夫,他面前摆着一只半苫着湿麻布的大竹篮,竹篮里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条大湖白鱼。
“白鱼买■,鲜鲜白鱼!”赤脚渔夫站在桥阶石上招呼冒辟尘。
冒辟尘四面一看,回过身,盯住渔夫的眼睛问道:“咋个卖法,论斤还是论条?”
“论斤还是论条,怎么都成,只要价钿公道。”渔夫盯住冒辟尘的眼睛说道。
冒辟尘点点头,上前,蹲下身,掀开苫布,在桥栏石的遮掩下,顺手将怀中的汗巾包,塞入篮中,而后盖上苫布,立起身摇摇头道:“对不住,小了点,算了!”
“没得关系!”赤脚渔夫微微一笑,目送冒辟尘踱下桥石。
冒辟尘头也不回地慢步离开宝塔街,折入一条小巷,向警所而去。
阿德回脸望望那条回家的路,如书场戏馆散场那样,放学时,先是轰的一声,大队人马开过,但一会儿路上就已经不剩下什么人了。可这蛇郎中还是不放他走,翻来覆去地问汝月芬的事,能讲的他都讲了,要不是这个蛇郎中昨天出手救过汝月芬,他才没有这份耐心呢。
男施先生、徐先生又把女施先生夹在当中,一齐走出学堂大门,准备到新马路口的那家商业食堂去用中饭。施亚平一扭头看到了阿德,阿德是这所学堂里他最看好的学生,在他的国文课上,这学生能回答他的任何提问,县督学、周教导或者其他人来听课,这个男孩真是为他撑足了面子。他从来都不掩饰他对这个男孩的喜爱。
“卞德青,干啥还不回家吃中饭?”施亚平走上前,抚摸着阿德的头。他看看阿德又看看一脸迷茫的陆子矶问道:“这位是……你的亲眷?”
阿德摇摇头。
“那这是干啥?”出大门时还一脸春风的女施先生立即沉下脸来。
“……呃,伊要问问汝月芬。”
“问汝月芬干啥?”女施先生回身走过来,而男施先生、徐先生则仍然留在原地,徐先生看上去有几分不耐烦。
阿德摇摇头。
女施先生走到蛇郎中跟前,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是做什么的,看起来像是外乡人,你打听我的学生干什么?”
“伊是卖蛇药的,就住在花山头。他来看汝月芬好点了没!”看到陆子矶支支吾吾,一脸窘迫,阿德连忙把昨天下午,王大毛他们怎么霸着路不让过,汝月芬不依,然后王大毛卡人喉咙,蛇郎中怎么救人,后来汝月芬又是如何不舒服了等等的事,简简单单地说了说。
“这个宝货就是考试作弊,还逃掉的那一个?”徐先生满脸不屑地问男施先生。
男施先生轻轻拍拍阿德的脑袋,微笑着点点头道:“人非圣人,孰能无过,何况还是个小把戏!”
男施先生虽则在为他阿德开脱,但徐先生的话,仍像似在他的心口戳了一下,他翻起眼皮看看徐先生。
“怎么看人的?眼光又不对了!”女施先生的声调又高了起来,看着阿德把眼光变过来,她才说,“噢,你和汝月芬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回头我再来问你们。这会儿,先回去吃中饭吧!”
听了女施先生的话,阿德后悔极了,他这是不打自招呵!阿德看了依然非常尴尬的蛇郎中一眼,见他默许地点点头,便如遇大赦一般,夺路而逃。
施艳林向陆子矶点点头,看都不看在他身后远远站着的那两个人,兀自回到了徐先生和施亚平中间,就劲劲地住新马路上走去。
陆子矶忙了一上午,从这所学堂到那所学堂,但就这个结果,他觉得非常失败。能问出什么来呢,向这个男孩?他告诉自己:你应当想到这一点的!远远地看着那三个先生向远处走去,陆子矶慢吞吞地跟了上去。刚才那个男孩说到蚌壳弄时,他的心竟然咯噔了一下。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
陆子矶决定待会儿按男孩说的地址,上门去看那个红衣女孩。
桐镇警所的办公地设在半爿老宅里的前厅后厅中,后厅背面还有一方大天井,天井两边的厢房及原来宅主的一排主卧室则被改作了一间一间的羁押室。
这个前厅左右两厢被隔出了几个单间,冒辟尘被人引进堂厅一壁的一间屋里。
施朝安坐在一张书桌后,见他进来微微地皱皱眉头,随手指指旁边的一张有靠背的长条椅,让他坐下。
那个混子张阿二、阮老三刚才同他纠缠半天,要他把陆子矶捉来关下,被他弹开了。虽然街上的人谁都说王大毛是中了陆子矶的毒掌,但他以为毒掌的讲法,纯属无稽之谈。退一步讲,即便真是毒掌,也是该,谁让这条地头蛇逼人祖传药方。再说,王大毛又没死!没出人命案,他绝不捉人。于是与混子张阿二、阮老三闹得很不开心。
“怎么才来?”施朝安抬抬眼皮,对坦然落座的冒辟尘没好气地问道。
“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