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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调查
十九调查
穿一件牛仔服外套绿色马夹,下身是脏兮兮牛仔裤,一双刚买不久的黑皮鞋变得灰蒙蒙的,还有地方开了缝,长发飘逸,两只黑眼圈,里面射出绿光,满脸的胳腮胡,整个看上去就像一位浪迹天涯的艺术家,也有点像一只饥饿的没有觅到食物的野兽,在苍茫的暮色中懒洋洋地回了巢穴。高青莲惊叫一声,以为是打劫的强盗。等看仔细了,就更惊讶了,觉得他的变化比遭劫更不可思议。“我的天,这就是体验生活的结果!”
“你认为应该怎么样,文化寻根,想想吧,那都是一些什么地方,经济落后,人烟稀少,有些地方甚至荒无人烟,别说洗澡理发,就是吃口饱饭都不容易,唯一的好处是能天天喝到干净的泉水,这大概可算是这些日子来吸收的唯一营养。”
她急忙帮他脱衣裤,叫他赶快洗澡,把这些脏衣服全扔了,知道你要回来,我特意买了团鱼鸡虾,给你接风洗尘。他非常奇怪,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说更主要的是想突然出现在家里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他没告诉她今天回家,她却说知道他要回,心里不觉升起一团疑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吓了一跳,这个消息是马克强透露的,她事先其实想好了要装不知道并责问他为什么不给个信,但他这副流浪汉的样子使她完全忘了这茬,当下惊出一身冷汗。亏得她还算机灵,说是听同楼的汪作家夫人说的,故意埋怨说人家都知道给老婆打个电话,你却一点信不给,是不是想用这鬼样子吓死我。洗完澡他就外出理了个发,把胡子也全刮了,自觉恢复了先前的样子,但回到家后发现妻子仍用他刚进门时的惊讶目光盯着他。他问是不是变化很大,她说岂止是变化大,完全就像变了个人。她这才知道其实在这分别的50多天里不仅很少想他,甚至有意忘掉他,似乎已经在很自然的做着失去他的心理准备。她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简直荒唐。她一度自问这个一点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是从哪蹦出来的,自己怎么竟成了他的妻子,是他走错了门还是自己呆错了地方。
两人见面似乎没有那种夫妻小别重逢应有的热情。他觉得这应该怪她,因为他在她身上实在看不到一点热情的迹象。心里自然很有意见,所以当知道她已经在蝴蝶宾馆的湘江舞厅当歌手的事后,他不由得火冒三丈,将筷子叭拍在桌上,当即咆啸起来。她对此早有准备,显得十分冷静,看着他咆啸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他命令她立刻放弃这份工作。她看了他一眼,一边嚼饭一边说:“景升,我不想跟你吵,你是结过一次婚的人,应该比我更知道吵架没意思,除了激化矛盾,不可能真正解决问题。我只想告诉你,我不能老这样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的生活我受不了,我必须干点什么。”
“操持家务不就是干活吗?”
“你别不讲道理,家务活能叫工作?我需要工作。”
“可结婚前你向我保证过的,说你愿意过这种生活。”
“我承认,当时我是这样说的,但我现在改变了,我没想到呆在家里这样难受,人不可能兑现所有诺言。”
“你只想到你的难受,你想过我的难受没有?”
“你有什么难受的?”
“我堂堂大诗人的老婆竟然出去工作,叫我面子往哪放?”
“那有什么,别的诗人作家的老婆不是都有工作吗,他们难道就没有面子?”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的女人就是不能出去工作。”
“哼,这恐怕由不得你。”
她纵然事先无数次劝告自己不要吵,可此刻面对他的蛮横无礼也无法始终保持冷静。夫妻间终于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大争吵。左右邻居敲门劝架,徐景升死要面子,怕家丑外扬,不肯开门,不过稍稍控制了情绪。她本来想好不管说什么也要去舞厅唱歌,到底觉得这有点过,再说自己也被吵没了心情,便给舞厅挂电话请假。人说久别胜新婚,这个晚上本应是温馨浪漫夜,却变得死一般寂静,都有一种坐在火山口上的恐惧。他的鞭子仿佛被霜冻了,只恨不能变成一条铁鞭抽她。第二天都仍生着闷气,谁也不理谁。上午马克强来了个电话,如果徐景升接的,他就打算挂掉,幸好是她接的,两人便用隐语交谈了几句。情况怎么样。爆炸。下午该去省歌舞团学唱歌了,她想了想,还是不想火上浇油,又给蒋小为打电话,有事脱不开身,明天准来。但熬到傍晚,吃过饭,终于熬不住,反正熬下去最后也得摊牌,早摊早解脱。她冲坐在客厅沙发上抽闷烟的徐景升说,我去唱歌了。他把一张忧伤的脸扭过来看着她,突然变得凶神恶煞,两道尖利的怨恨的光刺得她不由得退了半步,身子似乎还在往后晃,幸得有准备才稳住。她忍受着这两道光刺的疼,等他说话。去了你别回来。这是我家,为什么不回来,如果你要采取什么行动,我希望你要做得像个男子汉。这几句话与平常他了解的那个妻子似乎有些距离,在他感觉中她应该说不出这种话的,不觉发了半小时呆。脑子乱成一团,一度犯迷糊,这是我的家吗,怎么越看越不像。她好像在这几十天变了个人似的,变成熟了,变机灵了,变得很会说话了。以他的人生经验,这种变化在枯燥无味的50多天里是不大可能的,那也就是说这些天里家里出了什么事,开启了她的心智,或者给了她某种震动,使她成了现在这样。胸膛突然怦怦一阵乱跳,他觉得家里在这段时间里一定有奸人进入,在他的床上给他戴上了绿帽。这种疑心使他整整坐了一晚,直到她从舞厅回来。她惊叫了一声,家里怎么像烧了柴火似的。他面前的烟灰缸已装了满满当当的烟灰。你一定是有相好了吧。她瞪着他,然后偏着头卸妆,脱下外套,抽了一晚上的烟,原来是胡思乱想这个呀。是谁帮你找的这份工作。我自己去湘江舞厅找的。真没看出来,你竟会是个很善于骗人的女人。她一甩头进了卧室,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