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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英国人作宣传。〃〃二次大战时,中英是同盟国。〃〃那不是在一九四零年。那时候,英国还协助日本人呢。你所做的一切说明,自一九四零年来,你已经是个英国:特务了。〃〃胡说。我当时不过只是一个深为英国人抵抗希特勒企图征服整个欧洲的野心,而孤军作战,付出代价和毅力所感动的一个中国旅游者两已。〃〃谁会相信你这一套。你那时就是一个英帝国主义宣传机构的应声虫,我们认为你爱英国要胜过中国。〃〃你要这么想也就只能随你。但你必须要有证据来证实对我的控告是成立的。〃〃会有证据的。我们会证实你并不爱国,不过只是借此来掩盖你的罪行。〃他从桌子里拿出一只小小的深棕色的文件夹开始翻阅着,我只能看到文件夹的背部。我很纳闷,他这么聚精会神地到底在看什么。突然他一下子把文件夹转过来对着我,我看见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五十年代初,我和一位瑞士朋友,在上海法国夜总会跳舞时照的。当时法国夜总会尚未停止对外营业,有个失业的摄影师为夜总会的客人摄了许多镜头,以每张一元钱的价格出售,为了帮助这个失业者,我们都买下了这类照片。在红卫兵抄家时,他们大约也带走了我的影集。我那位瑞士朋友的舞艺很是高超,会跳好几种花色舞步,照片上,他正在教我跳一种新的舞步,我俩都在开怀大笑。
〃你能说,这就叫爱国吗?〃那青年神情严正地说着,好像我被人勾引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似的。
〃跳舞和爱国主义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我真的有点糊涂了。
〃你和一个外国人跳舞,而且你看上去,好像兴高采烈的,那就证实你并不爱国。〃〃和外国人跳舞就是不爱国?〃他这种攻击可真把我吓了一跳。不过我立刻镇静下来了,忖思着怎样与他争辩才能使我自己转为优势。我接下去说:〃我不知道,与外国人跳舞就是不爱国。但你是个英明的马克思主义者和造反派,我一定接受上级的批判。但是,即使你认为我是不爱国,我这个人还是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的。这对我来说,还是很荣幸的。〃〃什么利用价值?〃盯哎呀,'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和外国入跳舞是不爱国的。那么我与瑞士朋友一起跳舞,不就是在促使他这个瑞士人不爱国了吗?因为对他来说,我也是个外国人呀。假如我能用跳舞这种轻而易举的活动而令他人可以不爱国,那不是证明我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吗?假如行得通的话,你们只需把我送出去,和世界上与中国为'敌的外国人跳舞,令他们都不再爱国了,这样就可以不费一粒子弹,把他们全部解决掉,还有什么比这个办法更灵呢?〃我按捺不住内心涌起的得意,激动得最后几个字都吞吐不清了。
那青年满脸铁青,只见他脸色一沉,指着审问室的门暴跳如雷:〃滚出去。我要把你枪毙了!〃他恼羞成怒地步步向我逼来,我赶忙离开了审问室。但走廊里不见那要押我回囚室的看守,我只好在一边等着,一边极力克制着自己会笑出来。我想在这种不通人性的地方纵声大笑是不合适,也不慎重的。他们或许会真的以为我是疯了,从而堂而皇之,名正言顺地把我往精神病院一送。
然而,嘲讽任何富有权力的上级,总归是不合算的。到了次日,我算彻底明了这一点了。
我刚吃完上午那顿饭,就被召去审问室了。向毛泽东像鞠了躬后,还是那个青年,给我一本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翻到《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那是毛泽东于一九四八年十二月起草的一封信。当时国民党军队在长江北岸、国民党首都南京附近,被共产党军队包围了。那封信提示了国民党,他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敦促国民党将领还是投降为好。
〃大声读这封信。〃那青年命令我。
我把那篇文章读了一遍,读完后,我想把书还给他。他却说:〃再读一遍,把每个字都印入你那不可救药的脑袋瓜里。〃我又读了一遍。待我又一次读完后,他说:〃对里面所说的都领会了吗?你意识到你自身也已进入四面楚歌之境了吗?你已像国民党将领那般被包围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忙,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我默然不作声。他双目火冒冒地盯了我一会,随后又大吼着:〃再读一遍!把这些话语都深深吸进你那花岗岩似的脑袋里。〃那天我就在审问室里站了整整好几个钟头,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篇文章,直至我头晕目眩,嗓音暗哑,两脚浮肿。傍晚,我已精疲力尽,嗓音虚弱得几乎出不了声。读出的字句也是断断续续的。渐渐地,我已能把那篇文章全部背出来了,根本不需要看书本,只需闭上眼睛,慢慢念出来就是了。再后来我拿书的两只手都无力地垂了下来,但每当我停顿或歇息一下之时,那青年就会大喝着:〃你准备交代吗?〃然后等着我回答。我不去睬他,他就又大声吆喝着:〃接下去读。〃刚开始读时,那青年还死盯着我,后来,我发现他自己也厌腻了,把头靠在交叉着的手臂上,像是在打瞌睡。他仃两人轮班出去吃饭,而我,只得空着肚子站着一遍一遍地读。饥饿和疲惫令我眼目昏花,喉头干灼得声音都发不出。但每逢我一遍背罢,那青年便喝道:〃再读!〃每日都折腾到天黑才准我回囚室,虽说我算不出确切的钟点,但我相信起码每天有七小时以上,我得反复不断地读毛泽东的这篇文章。那天没人为我留存饭食,打从早晨去审问室直到晚上回囚室,整整一天,只是靠着白水度日。为了取得一些营养,我只得大把大把地吞服鱼肝油和多种维他命丸。
这种折磨持续了三天。只是在第二日和第三日两天里,才准许我在下午晚餐前回囚室吃饭。女监狱的看守和那青年勾结好,延长了晚上上床前的那段室内活动时间。看守就守在我囚室外面,监视着我,是不是在那一小时活动时间内,不停地在房内兜圈子。待我上床后,夜班看守又几次来到我囚室门口,大声启关着那扇小窗,或用她的皮靴猛踢牢门来搅乱我的睡眠。半夜里虽然有好几次被她惊醒,但总的说来,我还是唾得很好。
如是连续折磨三天后,我虚弱得几近昏厥。我想那两个青年心里可是十分明白的,因为在第三天临近傍晚时,他们两人问了:
〃你准备交代吗?〃我张开嘴,却全身软绵无力,喉咙干裂得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嗓音。
〃说得清楚些,你准备交代吗?〃那个衣冠楚楚的青年问。
我竭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说:〃没有罪。〃〃一定要枪毙你。〃他狂怒地走出审问室,把门砰然关上。我坐在椅子上,等着看守来领我回囚室。
那青工紧蹙着双眉打量着我,忽地说;〃你在转什么念头?你打算怎么样?〃我默不作声,一个看守进来把我水出去了。
一连好几天过去了,没人再来召我去提审。我总是反复寻思着,有关提审时发生的一切,及我与那些提审者,包括那个农冠楚楚的青年交锋的结局。我一遍一遍地回忆着他们所问及和我所答的,琢磨着我能否处理得再好一些?是否还可采取其他手段?我从中得出一个结论,虽然有时,他们似乎想要了解一些发生过的事实真相,但归根结蒂,他们审讯我的最终目的,还只是企图定我的罪。他们的提问,不过是想从我这里挖得一些材料,从而用以作为整我之用。同时也是利用审讯的机会,以显示一番他们的威力来胁迫我投降。但他们又觉得,审讯似攻不破我,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肉体的虐待来对我沲加压力。事实上,我已无望再被提审了。
气候日趋和暖,我的健康状况,也略有好转。我分几次洗涤了我的羊毛衫和羊毛袜,将它们一一晾干,又把棉袄的领口和袖子刷清贮好,准备铁了心在看守所长年呆下去。我曾对自己说:〃只要活着不死,总有出去的一天的。〃老子说过:物极必反。我一定要有所信、有所望。每天积极地做操,背诵诗词,我时常将〃毛选〃置在膝头,好像在潜心苦读,其实此时此刻,我脑海里却是充满了李白和杜甫的诗句。
一九六九年四月,我被捕二年半之后,久经盼望的共产党〃九大〃在北京开幕了。报上报道了林彪在大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