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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是无比艰巨的任务——古董文玩,鸟雀仙鹤,宴饮器具、海量食材都要采买置办,罗列排放;甚至还要请六个戏班子,在府中各处演出戏曲,买百多个小道姑、教她们念咒……这其中任何一桩,搁在平时都是繁杂的苦差事,现在同时压过来,真叫冯保和孟冲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李娘娘已经可以视事,她居中指挥,调度有方,色色斟酌,安排妥当,竟让筹备工作运转起来,到了昨日下半夜,她与正妃娘娘处处查看,终于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
于是裕王今日一早,便入宫恭请父皇去了,至于府中,只好由太监们先把来宾请进来吃茶,共同等候皇帝的大驾。
沈默见身边近处的宫人络绎不绝,皆不得闲,便笑道:“我不在这里碍手碍脚,先进去耍子去了。”
“您老里面请。”冯保笑着为他指示座位道:“东殿第一桌。”
沈默便与他分开,熟门熟路的来到东大殿,里面已经摆开了四十多桌,来宾已经到了一半,看到他进来,都站起来行礼,沈默赶紧热情的还礼,一路寒暄着往里走,自有太监将他引到座位上。
沈默一看身边坐的,全都是高官显贵……正殿里只有皇帝、亲王、王妃等天家人,享受天伦之乐,其余人等,则在东西偏殿,甚至配殿中宴饮,陪着天家乐呵……所以沈默这一桌,坐的都是国公、尚书一级的,他这个三品大员倒成了小虾米。不过沈默知道,裕王这样安排,是请自己陪客的,毕竟王府老师,也算半个主人不是。
好在其余人等也不敢小觑他,就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国公爷们,也客客气气的跟他说话,没办法,谁让他现在红呢。
一桌人寒暄完了,沈默笑问道:“诸位老大人方才在谈什么,说出来也让小弟乐一乐。”
他身边的左都御史刘焘笑道:“沈大人不知道吗?昨日兵部安排了一场戚家军和京营禁军的军演,原意是让禁军跟着戚家军学点东西,起先是两千对两千,结果一转眼就被揍趴下了。”
边上的成国公爷摇头接话道:“兵部的人觉着没面子,就改成两千对四千,人数是戚家军的两倍,结果还是被打趴下了。”
“后来又加了两千,还是被打得屁滚尿流。”刘焘抢回话头道:“再后来,兵部就不敢再加了,因为实在丢不起那人了。”说完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沈默虽然也跟着笑,但心里却很不好过,因为他听得出,众贵官人对军队和武人的轻视,仿佛那不是保卫国家的卫士,而是一群下三滥的小丑而已。
“大明军备松弛,武力衰微,跟这种轻视有直接的关系。”沈默脑海中划过这样一句,转眼便堆起笑容,与众大人卖力说笑,直到听见一声:“皇上驾到!”才与众人一道起身接驾去了。
第十一卷 严东过尽绽春蕾 第七零六章 人们
徐阶和几位国公,领着在公卿百官,在王府门外迎驾,风吹旗动飒飒作响,场中乌压压的人,却鸦雀无声。
等了不多会儿,便听到整齐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队金甲红披的御林校尉,骑马整齐而来。当先至王府门前时,队伍停住,将马赶出帷幔之外,便挺胸腆肚的对立在红毯两边。
少时,从裕王府到西苑们方向,便五步一对的立满了威武的禁卫,为皇帝的銮驾卤簿的前导。又过了少顷,方隐隐闻得宫调雅乐之声,只见一对对仪仗手持立瓜、卧瓜、星、钺各四、五色金龙小旗、五色龙纛、双龙黄团扇十、黄九龙伞各十,浩浩荡荡踏着红毯而来。
待那些旌旗仪仗过去,便是二十个全神戒备的御前侍卫,簇拥着一柄九龙曲柄黄华盖,华盖下是皇帝的步辇,后面紧跟着二百执枪、佩仪刀、佩弓矢的侍卫,最后殿以黄龙大纛!
待其一队队过完,见到皇帝的步辇缓缓行来。众大臣连忙路旁跪下,齐声道:“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黄锦出现在步辇旁,高声道:“平身……”但皇驾并没有停留,而是直入裕王府中。
此刻王府所有的中门大开,站在大门外,一直能看到敞开的六进十二道中门外,都站满了仪仗人众。待皇驾进去,恭迎的众大人也起身按照身份,列队跟了进去,但能到最里面的并不多,大多数人在前面几近就停下来,回到自己的席上了,没有资格跟进。
但有资格跟到最里面的,都看见裕王爷扶着皇帝从步辇上下来……或者说,皇帝允许裕王与他共乘一车而来。
今天的裕王爷精神十足,面上带着微笑,半躬身扶着父皇从车上下来,嘉靖还是那个嘉靖,离了宫依然不舍得穿上龙袍,而是穿一件用金线绣的道德经的黑色道服,头只系着一根道巾,从背后看仙风道骨,但若是转到正面,就会看到衰老的消瘦,已经是怎么也遮挡不住的了。
嘉靖已经走不动了,强撑着从步辇上下来,便一屁股坐在早就备好的腰舆上,但他今天的心情甚好,看看四周的众人,再望望碧蓝的天空,眯着眼睛笑道:“今儿是好日子啊。”
李芳站在嘉靖身后的左边,闻言笑道:“天都知道主子要来看皇孙,特意给了个好天气。”
“呵呵……”嘉靖闻言颔首笑道:“朕的孙子呢,快抱来给朕看看。”
“请父皇进殿休息。”裕王恭声道:“儿臣这就去把孩子抱来。”
“唔……”嘉靖点点头,腰舆便被抬到了大殿中,裕王则快步往后宅走去,不一会儿,领着正妃娘娘,还有抱孩子的李妃,盛装出现在大殿中,大礼参拜父皇。
“快起来吧。”嘉靖含笑道:“快把孩子抱过来。”
裕王看一眼李妃,朝她点点头,李妃便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抱着孩子走到皇帝近前,交给了李芳李总管,然后跪在地上。
李芳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面上笑开花道:“哎哟,这小祖宗长得可真有福相,皇上快瞧瞧,这乌溜溜的大眼睛,真让人喜欢。”
让他一说,皇帝也心痒了,道:“抱过来,朕瞧瞧。”李芳就将小孩子送到嘉靖面前,让世子面朝着嘉靖。
那生下来便寄托着许多期待的小世子,生得并不算漂亮,但孩子是自家的好,嘉靖能从他的脸上,依稀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而且这世上,也许真有福至心灵,才刚刚一百天的孩子,忽闪着明亮的眼睛,望着前面这位陌生的枯瘦老人,不但不哭不闹,居然还笑了起来。
这神奇一笑有如春风化雨,竟让嘉靖皇帝那颗冰冷多年的圣心,变得柔软起来,在一种叫做亲情的东西支配下,嘉靖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慈祥笑容,他居然双手一拍,伸开了双臂,道:“来,让爷爷抱抱。”
李芳将孩子捧给嘉靖,嘉靖小心的抱着孩子,动作十分生疏僵硬,但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的亲切自然,那孩子也不觉着不舒服,仍然朝嘉靖笑着,还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胡须。
看到这一幕,裕王和李妃的脸上,一滴滴渗出汗珠,唯恐父皇一生气,不喜欢这个孩子了。
但嘉靖的坏脾气,完全没有作用在这个孩子身上,相反,他还很享受被小手揪着的感觉,爱不释手的将孩子抱在腿上坐下,对裕王道:“孩子的名字,朕已经想好了,你这个当爹的,看看合不合心。”李芳便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躬身奉给裕王道:“王爷请过目。”
裕王的双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恭敬的接过黄纸,打开后轻声念道:“朱翊钧……”
“不错,朱翊钧。”嘉靖帝微微得意道:“这个名字,是朕花了几天时间,推演先天五行,河洛六神、紫微斗数,才推算出来的,将来一定能无病无灾,福气无边的。”
其实起什么名字,裕王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父皇的态度,现在见嘉靖从来没有过的伤心,裕王在高兴之余,迈感到阵阵心酸,他可从没享受过这种亲情,不由有些嫉妒起自己的儿子来。
嘉靖毕竟身体虚弱,虽然朱翊钧没什么分量,但抱这一会儿,已经让他吃不消了,李芳察言观色,小声道:“主子,把世子爷交给奴才吧。”
“嗯,”嘉靖点点头,在孩子粉嫩的腮帮上亲一口,才依依不舍的将其递给李芳,目送着李芳再将其转交给李妃。嘉靖便对抱着孩子的李妃道:“你是我朱家的功臣啊,朕要重重赏你……”
李妃赶忙跪下道:“这是父皇敬天爱民的恩德,是王爷至纯至孝的福伯,臣妾不敢言功。”
见这女子对答得体,嘉靖的面上更好看了,笑道:“有功则赏,你能做了朱家的儿媳妇,还诞下皇孙,便是天大的福分了,朕就谢谢你娘家吧。”说着问她道:“你娘家是什么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