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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定主意后,张居正膝行上前一步,举起双手,毅然决然道:“臣,奉诏……”
赵成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之色,便把黄绫卷轴递到他手里。
但就在张居正话音未落,赵成还未松手之际,却听到一声由几人同时发出的断喝道:“慢着!”惊得赵成一松手,张居正又没接住,那卷黄绫圣旨便跌落在地上。
赵成赶紧捡起圣旨,恼火的望着几个捣乱的七品官道:“张阁老,你这些饱读圣贤书的下属,就这么没规矩么!”说着看一眼广场上,不知何时,悄悄增加的锦衣卫士,大着胆子道:“你要是不管,咱家就替你教训了!”
“你们退下。”张居正回过头去,充满警告的盯着一干六科廊的言官。
“我们是六科给事中,你管不着!”吏科都给事中韩楫,轻蔑地瞥一眼张居正,目光转到赵成身上,正色道:“按照《大明律》,‘诏旨必由六科,诸司始得奉行,若有未当,许封还执奏!’我们六科给事中一致认为,不管这道旨意是否出自两宫,都已经违反成宪,因此六科要行使祖囘宗律赋予之权,驳回这道旨意!”
这段为后世给事中奉为经典的宣言,就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场合下诞生了。
“大逆不道啊!”赵成毛了,在他心里,皇帝的话不就是金科玉律,出口成宪,怎么还能驳回呢?他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指着韩楫等人跳脚道:“来人呐,把这几个欺君罔上之徒抓起来!”
话音一落,皇极殿的两偏殿门同时打开,两队头带白色皮帽,身穿青色圆领短衫,脚蹬黑色皂靴,手持铁尺、铁链的东厂番子涌了出来。
广场上的空气,霎时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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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势汹汹的东厂番子们,冲到百官面前时,却硬生生止住脚步。
不是他们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在他们与那些六科给事中面前,隔起了一道人墙——内阁次辅沈默、太子太保杨博、谨身殿大学士高仪、东阁大学士张四维、左都御史葛守礼、兵部尚书唐汝辑、刑部尚书毛恺、工部尚书朱衡……这些德高望重的一二品大员,站在了他们的下属身前。就算是嘉靖皇帝重生,也不可能对这等阵容无礼!
“你们想干什么!”局势瞬息万变,已经完全失控,赵成哪敢轻举妄动,他叫停了东厂的人马,色厉内荏的对一干国之重臣道:“他们欺君,你们也要欺君么?”
“他们如何欺君了?”要说文官最憎恨的,除了特务政治,就是特务政治,性烈如火的葛守礼怒喝道。
“他们竟敢驳斥皇上的诏书!”赵成也急了:“难道这还不算欺君?”
“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诏!”雒遵怒喝道:“天下皆知,对于皇帝的诏令,六科有随时复奏封驳之权!这是太祖赋予六科的权力,怎么算是欺君了!”
“对,怎么算是欺君了!”官员们一起大声质问道,骇得赵成两腿发然,抓救命稻草似的望向张居正道:“张阁老,你评评理,这算不算欺君?”
张居正心中哀叹,沈江南说的不错,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我怎么就跟你们这帮发育不全的死太监搅到一块去了呢。便装作没听见的,低下头和边上人说话。
见彻底没了援军,赵成只好望向沈默道:“沈阁老,您得管管啊……”
“先把你的番子收了。”沈默冷冷道。
赵成知道,现在这情形下,这些番子不过是摆设,便挥挥手,让他们哪来哪去。
“你这公公好不懂事,方才韩科长说了,他们是六科给事中,我们内阁也管不着,当然你更管不着,”沈默才慢悠悠道:“既然他们封还了诏书,你就把诏书退回去,下面该怎么办,就不用你操心了。”
“哎哎……”赵成用心听着,起先还不住点头,听到后面脸便成了苦瓜道:“您这主意,不等于没说么?”
“更好的主意我方才便说了。”沈默淡淡道:“只要让本官进宫面圣,我自会周全此事,不用两宫和皇上,还有冯公公再费心。”
“唉……”赵成竟然觉着,沈默说的很有道理,便让百官候着,自己又一溜烟跑到后面通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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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中,两位娘娘听了冯保的禀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文官还有封驳权?太祖皇帝老糊涂了么?”
冯保苦着脸道:“但确实有这么个权力,不过奴婢历经三朝,还从没见有人用过呢。”
“现在就是明摆着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李贵妃恨恨道。
“咱们该怎么办?”陈皇后道:“现在已然撕破脸了,再下旨意他们肯定还要封驳。”
“嗯。”李贵妃想一想道:“要不,就见见沈阁老,听他怎么说?”
“不行!”冯保断然道:“娘娘,咱们昨儿为什么下定决心要冒险速战速决?不就是虑着高胡子身为宰揆柄国多年,培植的党羽众多,已有呼风唤雨一呼百应的影响力!如今既已使出雷霆手段,褫了他的官职,就再也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任其寻衅生事……沈默此獠最会灌人迷魂汤,要是让他花言巧语一番说,娘娘心一软,放姓高的一马,让他喘过这口气来,就是铺天盖地的反攻啊!”说着一指外头道:“现在,他在六科廊的学生,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封驳皇上的圣旨!到时候让他们缓过劲儿来,肯定会一不做二不休,把周王迎进京城,来克制咱们的!”
“……”李贵妃被吓住了,愣了半晌,才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其实她又一次着了冯保的道。冯保没有估错她,一个深宫的娘娘、小户人家出来的妇道,虽然生性透着精明,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跟大臣打交道。她决不会哪怕随便请一个大臣来问一问情况。因为思想这东西,只能在同一层次的人当中对流。
宁肯相信小人,也不愿相信大臣,这是她们的致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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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卷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八八一章 火中取栗(上)
乾清宫,西暖阁中。
“娘娘莫急。”冯保对二位娘娘道:“当日张阁老面授机宜时曾说过,我们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因为皇上是大明朝的天,做臣子的再能折腾,还能反了天不成?”
“你这话好没道理,真是如此的话,那我们今日岂不是无事生非,自找难看?”陈皇后不由埋怨道:“说周王要进京的是你,说不会反了天的也是你,到底哪样是真的啊?!”
冯保暗叫不好,自己情急之下,竟然把真话给讲出来了。遂赶紧补救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张阁老这话的前提是,咱们得豁得出去;因为用了这法子,日后收拾残局会很麻烦,还会有损皇家的威严,使宫府间产生裂痕,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
“什么后果不后果,现在能用就行。”李贵妃半靠在小机上,春葱般的指尖抹着太阳穴道:“撑过这一天,让你那算无遗策的张阁老想办法去,休想再扯上哀家!”事情搞成这样,李贵妃已经严重不满了。
“哎……”冯保也是焦头烂额,只能顾眼拼了:“我们得做两手准备,一个是坚持到底,一个是动用武力。第一个,文官虽然手里有封驳权,但不要紧,我们可以再下旨,他封多少次,我们就下多少次,大家比一比耐力。我们无所谓,可对那些文官来说,封还诏书是抗上之举啊!这种事儿干得多了,就是欺凌君上,无法无天,有理也变成无理了。他们的处境将变得无比被动,内部也会发生分化。顽固到底者,将被天下人唾弃!所以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啊,娘娘!”
“难道就这么你来我往,这是小孩儿过家家么?”李贵妃愠道:“要是他们一根筋儿耗下去,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娘娘所言极是,所以还要有动用武力的决心。”冯保目露凶光道:“我们从下一道诏书开始,便提出严重警告,要是他们再胡搅蛮缠,就廷杖伺候。这也算是先礼后兵了,等到警告无效后,咱们再动手,也就合情合理了。到时候该抓得抓,该打的打,就不信治不过这股歪风来!”
“啊……”听说事情会越闹越大,两位娘娘都变了脸色,互相一对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惧犹疑’四个字。李贵妃皱眉道:“这么做,会不会把百官彻底得罪了?”陈皇后失色道:“让世人如何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