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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简单,饭菜也做得很少。
〃再来一碗吧?〃
〃哦,谢谢。〃
我把碗递给她,她盛了满满一碗给我。
〃能吃真是好啊。〃
〃哎。〃我应了一声,接过饭碗吃起来,心想,再有点儿菜就好了。
〃我也再来一碗。〃
说着,她也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我嚼着腌萝卜,又〃哎〃地应了一声。
〃看电视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操作遥控器的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没什么好看的吧?〃
她启动快速换台功能,转到最后一台是夜场棒球实况转播。老奶奶吃饭时根本不朝电视那儿看。兴许上了年纪的人,看画面不如听声音吧。
她吃饭很轻,没有吧唧吧唧嚼东西的声音。我不熟悉老年人的生活,不过我早就想好了,不管代沟有多大,我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没想到也差不了多少。甜点是自制的咖啡果冻。她把奶油挤成漩涡状的架势也满像那么回事。
饭后,我坐进了没有通电的被炉,心不在焉地看一会儿电视,再看一会儿老奶奶拿给我的书。头一晚住这儿,跟她说点儿什么好呢?我盯着打开的那页书,反反复复地看着同一行字。
我还没有从今天起要和这个人一起生活的意识。虽说是自己来这儿的,可是就像被寄托在邻居家、晚饭后该接走的孩子那样,老是觉得不自在。
电视里,解说员声嘶力竭地叫嚷着。
〃知寿,你喜欢棒球?〃
听到别人叫我的名字,吃了一惊。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多少有点儿心颤,还有种不快的预感。
〃也不怎么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吗?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呢。〃
说着,她就关了电视,从大围裙的兜里拿出毛线和棒针,织起一个圆圆的什么物件来。
果盘里堆着满满一盘小粉肠,我已经吃饱,可是受不了这样的沉闷,加上百无聊赖,只好又吃起来。嘴里咸得不得了。猫咪凑过来,她把吃进嘴里的一根〃呸〃地吐到手心里,让猫咪吃。
〃不好意思,让你和我这老太婆一起过,我叫荻野吟子。〃
她突然自我介绍起来,为不让这对话中断,我赶紧接过话茬回答:
〃啊,我叫三田知寿。以后给您添麻烦了。〃
〃我先泡,行吗……〃
〃什么?〃
〃我喜欢泡头澡。〃
〃噢,请吧,请吧。〃
〃那我先去了。〃
她刚一出屋,我马上就地一躺。看来她不太老古板,想到这儿,心情多少轻松了些。她这么热情招待我,我倒不自在了,还不如就把我当作吃家里闲饭的女儿呢。刚才一直强装的笑脸,现在还没松弛,我伸出双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刚才吃了一块小粉肠的那只黄猫咪,躲在角落里警觉地瞧着我。
听见浴室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后,我从厨房开始,一个一个打开我所能找到的抽屉。每个抽屉都没装满。洗碗池下面的抽屉里只放了两双长筷子。地板下的储物箱里放着三大瓶自家腌制的梅子酒。红色的瓶盖上用黑色碳素笔写着平成七年 六月二十一日。
顺便走进她的房间……就在我的房间对面,茶色花格窗帘旁边,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纸鹤。走近一看,好像是用广告纸之类的叠的。我用手拨弄了一下,落下不少灰尘。旁边有个小佛龛,我不想看。
在小衣柜上面,放着一只玻璃门橱柜。里面满满当当地摆着老式汽车模型和东京塔模型,还有其他城市的模型。最里面有个俄罗斯娃娃。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是娃娃中套娃娃那种。在苏维埃时代去苏联出差的叔叔曾经给我买过,所以有印象。
这就是老人的生活啊。我抱着胳膊环顾着四周时,听见浴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打开玻璃门,随便抓了一个最外面的小丑木偶,返回自己的房间。我在窗边等着看电车进站,一边摇晃手里的那个木偶,木偶的脑袋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我趴在淡淡的草绿色的榻榻米上,鼻子贴近榻榻米使劲闻着,旁边已经铺好了干净的被褥。
我翻过身仰躺着,一张张看起门楣上那些猫咪的照片来,还给它们分别起了名字。三毛、小花、黑子、点点、黄咪咪、红鼻头、肥肥。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张。这些猫的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参观房子的时候,吃饭的时候,都没好意思问出口。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以后的日子。
〃我和老太婆住一块儿了。〃
〃哦。〃
阳平应声时眼睛不离电脑屏幕。他在跟电脑玩麻将,嘴里不停地冒出乱七八糟我根本听不懂的词,什么〃混蛋〃啦〃哇……〃的,一个人玩得还挺起劲。
两周前搬到吟子家后我们就一直没见面,可是看他的表情,好像刚刚才分开不久似的。从吟子家到这儿要倒三趟车,花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一犯懒,来得也就少了。但是今天我能这样勤快,特意到这儿来,总该得到句表扬什么的吧。
〃你干吗非得住这儿?〃
不管我怎么给他捏背,按摩他的头,舔他的耳朵,阳平都没有反应。
〃你觉得我特讨厌吧?〃
〃什么?〃
他似乎烦透了,看都不看我。
〃算了,我走了。老太婆等着我呢。〃
我抓起包,使劲把门摔上,也没听到任何反应。我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然后朝车站跑去,就像要逃离寒冷的春风、逃离挫败感似的。
走在通向车站的樱花行道树下,白色的花瓣飘落身上,我不禁烦躁起来。我不需要春天这样不上不下的季节。连晴天也让人觉得冷,就盼着夏天快点儿来。冬天完了就是夏天该多好。一听人家说樱花怎么怎么美,款冬花茎、菜花、新鲜的洋葱头怎么怎么好吃,我就来气。真想给他们一句〃有什么可显摆的〃。我才不会为这些个东西瞎激动呢。
又加上吃的花粉症的药,搞得我今天鼻干喉咙渴,就更烦了。我吸了吸鼻涕,闻到一股子血腥味。
跟阳平交朋友有两年半了,可我们从不出去约会,去年连生日礼物都没有互送。我们俩见面一般泡在屋子里,从没讨论过任何问题,也没吵过一次像样的架。说得好听一点,彼此的存在犹如空气。但实际上,我们互相都感觉对方是可有可无的,这跟空气有本质的区别。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分手,也不知道怎么分手,凭感觉这段恋情差不多走到头了。反正迟早要结束的话,就顺其自然吧,用不着自己去主动加快分手吧。
他是我高中的学长,现在在大学学系统工学。他对学习不怎么上心,整天在房间里跟电脑玩游戏。我常常对着他的后背看书或沉浸于空想。他玩得告一段落后,我们就会做爱。他是个不讲究技巧、精力旺盛的人。
差不多三次有一次我会拒绝他。
回到家时,吟子正在被炉前做刺绣活儿。她家被炉上盖的被子格外地厚实。满是毛球的驼色毛毯上有一层茶色的毛毯,上面又加了一层和服外衣似的红色羽绒被。
〃我回来了。〃
〃啊,回来啦。〃
吟子将滑落到鼻头的眼镜推回了原位。我努力掩饰着刚才在阳平那儿受的委屈,笑嘻嘻地把外套挂在墙上的衣钩上。
〃吃羊羹吗?〃
〃哎,谢谢。〃
吟子〃嗨〃一声使劲站起身来,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后,左手扶着椅背,右手撑着腰,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地方。我也不由自主地站到她身边。洗碗池上方的小窗户正对着外面的小路,我看了半天没觉得有什么可看的,终于绷不住劲儿了,小声嘟囔了几句。
〃看样子你事事不顺心哪。〃
〃你说什么呀。〃
我懒得跟她解释,哈哈哈地笑几声糊弄过去。吟子也呵呵地笑了。
厨房餐桌的一角放着一长条羊羹,一半露在刚打开的玻璃纸外面。
〃我来切羊羹吧。〃
〃厨房炉灶上,开水自沸腾,无人理睬好悲伤。〃
〃什么呀?〃
〃这俳句不错吧。〃
〃你说什么呀?〃
〃这是我侄子上中学时,获学校三等奖的俳句。〃
〃厨房炉灶上……下面是什么?〃
〃厨房炉灶上,开水自沸腾,无人理睬好悲伤。〃
〃厨房炉灶上,开水自沸腾,无人理睬好悲伤。对吗?哈哈,还挺伤感的。〃
我用水果刀切羊羹,像切年糕那样,切得薄薄的,每片都切得一样薄。忽然觉得心里舒坦多了。我想,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