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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献忠听得穆华池说半年之后要回上海,心里不知怎的竟泛起了微微的失落,〃哦,原来你是苏州人,怪不得,怪不得。〃
〃苏州人怎么了?〃杜献忠对她说,他在北京念书时,班里的文娱委员是一个女生,不但人长得漂亮,音律弹唱、歌舞戏艺更是无一不精,尤其是那带着吴侬软语的口音,更是娇媚到了极处,和穆华池一样同是苏州人。
〃我给你唱一段越剧吧,荒废了好些年了,你可别笑。〃说完,穆华池拉圆唱腔,幽幽地唱了起来,语音娇软,音调悲切,正是越剧里的经典曲目《昭君出塞》。一曲唱罢,杜献忠拍手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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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节:第九章 当年情(4)
穆华池莞尔一笑,〃明天早上六点半,还是在这里等。〃说完自顾自地转身离去,红日初升的海滩上,只剩下杜献忠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
这一天过得很慢,在杜献忠的记忆里,再没有比这心有所盼的一天过得再慢的了。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在单位里再也没有心思琢磨诗词,茶饭不思,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皆因第二天与穆华池的海滩之约。
翌日凌晨五点的时候,杜献忠再也躺不住了,悄悄地爬起来,换了件干净的蓝的确凉衬衣,骑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赶往海滩。天还未亮,大街寂寥,去到白虎头海滩,树林里阒无一人。由于昨晚一夜没有睡好,睡意像水母柔软的触须般袭来,他躺在一张渔民挂在树林里午睡的网床上,不一会竟沉沉睡了过去。睡得正酣的时候,杜献忠忽感耳朵处一片冰凉,却是被如约而来的穆华池揪了一下。
穆华池娇喝道:〃我叫你来这里睡觉的吗?你昨晚难道没睡吗?〃说完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在树林里传扬,煞是好听。
杜献忠从网床上爬起,尴尬地红着脸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发觉穆华池今天穿着一件湖水蓝的工人服,黑亮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粗衣乱头,不掩国色。穆华池还带了一把琵琶来,说要唱苏州评弹给他听。在一弹一唱的婉转歌声中,杜献忠痴痴地望着有如天人的穆华池,感到她浑身散发出一股柔美静穆的气息,两眼再不能他移,对于她唱了什么全然没有听进去。一曲唱罢,穆华池见杜献忠望着自己出神,对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很好看?〃
见穆华池这么问他,杜献忠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一时语塞。穆华池唤杜献忠来到树下的网床边,让他也坐下。
杜献忠见那网床只一尺来长,穆华池坐下去之后,剩下的空间本已不多,如果他再往里坐,两个人势必会挨在一起。他摇了摇头,说:〃我站着好了。〃
穆华池不依,〃你坐过来。〃语调柔和,态度却甚为坚决。杜献忠只得硬着头皮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把整个身子往网床的另一侧挪去,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碰着她。
〃你是不是喜欢我?〃穆华池嘴角荡漾着笑意,侧身问他。
面对穆华池这么单刀直入地问自己如此敏感的问题,杜献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好,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她一张笑脸如梨花初绽,皓齿微启,正脉脉含情地望着自己,于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你这么看我,就是不说,我又怎会不知道。〃穆华池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
〃不为什么,想到不开心的事情。〃
杜献忠壮着胆子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你的心上人了?〃说话间声音发颤,心里非常害怕穆华池说是。
〃我是一个戏子,从小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边周旋。情爱,只不过是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人谋生的一种手段。像我这样的人,早就没有心肝肺腑了,所以,你还是不要喜欢我的好,以免日后难过。〃
〃可是,我已经喜欢上你了。〃话刚出口,对于向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女子就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感情,杜献忠自己也感到惊讶。此刻想来,自己的风流放荡怕是与生俱来。
穆华池淡淡地一笑,〃没想到,你这个黑五类还挺勇敢的。你跟我说说,你以前的爱人是什么样的。〃
〃从小家里就管得严,在学校里又忙,我还没谈过对象呢。〃
〃你今年多大了?怎么会连对象都没谈过?〃
〃我二十四了。〃
〃啊,你跟我同龄。对了,今年是我们的本命年,人家都说,本命年,三灾六祸,想躲也躲不过啊。〃
〃是啊,爷爷两个月前撒手人寰,运动也越搞越复杂,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的普通话说得蛮标准的,不像这个地方的南蛮。看来,你在北京没有白呆啊。〃杜献忠想说,你说话的声音那才叫好听呢,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听到你的声音,那我可要开心死了。但他觉得这话太过轻佻,没敢说出口。
杜献忠期期艾艾地说:〃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穆华池眨巴了一下眼睛,雪白的脸蛋泛起了一朵红云,说:〃你刚才说什么了?〃
杜献忠红着脸说:〃我说我喜欢你。〃穆华池听了他这话,眼中现出欢喜的神色,离开网床,站了起来,对着大海轻声说道:〃可是,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喜欢上别人。〃太阳在天边散发着光芒,海上出海的渔船犁开海面,在海中央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微茫的海风仿佛知人心曲,柔柔地拂过来,一缕一缕地,吹过了经年的思念,撩起穆华池一个意味深长的叹息。
穆华池转身对杜献忠说:〃后天晚上是建军节,听说晚上八点半这里会放烟花,到时你过来,我再告诉你答案。〃
杜献忠喜出望外,从网床上跳起来,激动地说:〃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那,我先走了。〃仿佛怕穆华池变卦似的,他急匆匆地提着小号离开了白虎头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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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节:第九章 当年情(5)
穆华池看着杜献忠匆忙离去、越走越远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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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节那天晚上,云海的群众都被召集到广场上开批斗走资派的大会,大会结束之后是市文工团为庆祝建军节进行的文艺演出。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杜献忠急得直跺脚,八点半马上要到了,大会还没有结束。九点钟的时候,大会终于结束了,杜献忠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火速赶往白虎头海滩。
杜献忠刚骑车冲进那片松树林,一团焰火在漆黑的夜空中〃嘭〃地炸裂开来,分外璀璨艳丽。他在网床处停放好车子,四下却是空无一人,只有遥遥的海滩兵营上空绽放着盛大的烟火。他隐隐约约看到宽广辽阔的海滩上站着一个人,便疾步小跑过去。跑近,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穆华池。
穆华池见杜献忠满头大汗的样子,对他盈盈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白色底、点缀着蓝色碎花的手帕,往他额头上拭去,动作轻盈,意态温柔。杜献忠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跟前,等她把自己额头和脸上的汗水拭干,半天才说出一句:〃对不起,我来迟了。〃
穆华池微微一笑,〃没关系,我知道你们晚上要开大会,我也是刚到不久。现在到还来得及,快看,多漂亮的烟花啊。〃
海滩的西北角噼里啪啦地升起几朵烟花,先开始是几根冉冉上升的笔直光柱,越往上升,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个散发状的圆锥体。烟花在升空的时候,伴随着吱吱的响声,升到它们飞行的最高点,瞬间开裂,数十种颜色一起闪耀如梵高笔下色彩浓烈的画布,所有的颜料都被这个感情丰富的画家同时泼洒,万彩纷呈;又如同春天来临,一朵朵绽放在骄阳下的美艳无匹的牡丹,把黑幽幽的天空变成了一个花团锦簇的花圃。烟花越放越多,光柱也愈加频繁地往天空爬升,十数朵色泽缤纷的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中同时燃放。烟花在空中停留的一刹那,呈放出最绚丽夺目的光芒,滞空的短短的瞬间,完成了它们生命最后的辉煌,然后开始凋零。璀璨的光华收缩得很快,不一会那耀眼的光亮蜕变成细微的光斑,燃结成一粒粒小小的火星,最后火光熄灭,纷纷坠落,这刹那间的绚烂终变成恒久的沉寂。天空恢复了往常的黑暗,只有皎洁的月光水银泻地般流淌在浪花轻涌的海面上,一漾一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