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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桑桑的时候,他还只是小孩子。那时他跟着皇祖母住在远离宫闱斗争的紫阳宫里,几乎没有同年龄的玩伴。皇祖母不许他出紫阳宫,母亲则不被允许踏进紫阳宫,他终日跟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们相对,日子过得烦闷没有生机。
但是即使在那样密闭的生活中,他还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人们都说他的母亲是祸国殃民的妖姬,狐媚了君王,废了皇后。而今,毒手就要伸向太子了。
父皇要册立母亲做新的皇后,皇祖母不肯,私下召见了几位尚书大人。
满朝文武忽然联名上书,请父皇立下永不改立太子的诏书,父皇没有答复。
这样的只字片语飘过他的耳朵,他懂一些,不懂一些,茫茫然的,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桑桑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小小的个子,眼睛却亮得出奇。她没有像皇子皇女们那样剪发,而是留了厚厚一排整整齐齐的刘海,所以李翰轩一打眼就知道她不是自己的皇妹。
她说她叫桑桑,沈尚书的小女儿,太后娘娘要她从此住在紫阳宫中。
她是皇祖母给他挑的玩伴,还是为皇兄选的未来太子妃?
那时李翰轩正为了宫中的流言自苦,觉得身为妖姬的儿子,自己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桑桑不明其中就里,只知道他莫名其妙地认为自己很坏,便把自己的随侯珠送给他,对他说:“娘亲说过,这颗珠子会识人的好坏,只有在好人手里才亮的。你看它在你手里那么亮,你一定是好人啦!”
李翰轩看着珠子流光迷离,好像突然找到了依靠一般,对桑桑也就亲热起来。
虽然不久之后他就发现,那颗珠子即使放在石头上也很亮,不过是一颗普通的宝珠罢了。
桑桑活泼好动,经常拖着李翰轩东走西走。偶然跟皇祖母出去玩回来,就跟他讲些别的宫里的趣事,哪个皇子可恶,哪位公主娇弱。她说的时候咯咯地笑,还比手划脚。天气热的时候讲得满头大汗,她很豪气地抹开刘海,李翰轩才赫然发现她的左边眉梢有一块伤痕。
桑桑说那是一次在湖边撞见六皇子欺负小十二,她跑过去拉,被六皇子身边的小太监推倒在湖石上磕的。
李翰轩知道,小十二的母亲只是个宫女,父皇一时兴起临幸了她,才有了这么个娇娇弱弱的小公主。十二的母亲早死,她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桑桑为了十二得罪六哥?他叹口气,桑桑就是这样。只要她认为是对的事情,无论怎样也会做;而她认为是错的事情,说什么也要抗争到底。
只是因为她还小吧,没看到这世上的纷杂繁乱,岂是简单的对错可以区分。
他伸手拂开桑桑的刘海,轻轻拭去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然后微微笑道:“桑桑,你没发现么,这伤痕看起来很像蝴蝶。”
“真的么?”桑桑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一排贝齿。
那之后,桑桑再也没留过刘海。李翰轩也开心,再也不用看桑桑在夏日里汗流满面。而且他真的觉得,桑桑不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有桑桑伴着的日子,他听到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少,即使偶尔听到一些,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辗转难眠,反复思量。也就是因为那样,他才会对近在眼前的危机视而不见。
十岁那年,父皇驾崩了。临终之前,他到底册了母亲为后,但是也留下一道遗诏,让太子即刻即位。
太子登基后下的第一道诏书就是封李翰轩为永安王,即日赴西州镇守。
他离开皇都的那天,无人相送。母后、皇祖母,还有桑桑,都凝成了皇城角楼上的小小黑点。他的身边只有桑桑送给他的随侯珠,随他流落西州,受尽风雨漂泊。
叁
李翰轩有时会想,如果没有后来的那次重逢,那桑桑就只会是他心底一个淡淡的影子。或许许多年以后,当他老去,才会想起以前紫阳宫中相伴的日子,想起那个左边眉梢有个小疤,笑起来像是蝴蝶在飞的女孩子。
第49节:八王天下(3)
那样,也会是很美好的一种结局吧。
但是他们重逢了,在三月初三,上巳游春的时候。
那是他阔别十年之后第一次回到皇都,名目是为母后祝寿。他在西州的日子里,母后与皇兄的争斗依然一日也未停歇。皇祖母薨了,桑桑也没有消息,他凭着母后每月的家信了解皇都的情况,字里行间却只读得到仇恨和阴谋。
他的心日渐冷硬,也越来越不爱说话。那天游春他本不欲去的,但是母后坚持。皇兄缠绵病榻多年,母后要借此让全天下看看,她的儿子是多么的丰神俊朗,矫若谪仙。只有他,才当得起“天子”这两个字。
他拗不过母后,特别是在看了那许许多多的“你可知母亲为你吃了多少苦”之后。所以他去了,在草长莺飞,嫩柳漫堤的三月间,跟那一世的情魇再度相逢。
那天母后为了显示他的“亲民”,并未让人清空御河两岸。可是在大批御林军的护卫之下,两岸的游商小贩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垂着头,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哪里还有往年上巳那一番热闹景象。
他慢慢地走着,直到看见一个黑衣的娇小身形,旁边还立着“铁口直断”的布幡。
他心里一动,行至那人面前,请她为他断一下今日的运气。
那人开口,是脆生生的女孩儿声音。他早已看出那是女子身形,是以并未太吃惊。让他吃惊的,是她说的话。
她说:“你会碰到一个你深爱的女子,但是终你一生,也得不到她。”
“谁?”李翰轩轻轻摆手,制止了身边亟欲喝斥她的侍从。
“我。”
随着那个字落地,她头上的玄黑布巾飘然滑落,现出那御河水一般清甜柔美的容颜。她轻笑着跃开,发间的金步摇微微一颤,顶上金箔镶翠的蝶儿便仿佛飞起来一般,为她平添一股灵动。
李翰轩的视线却是放在她的左边眉梢,那里有一道浅粉色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它还在那里,当她轻皱琼鼻,扬起一个略微顽皮的笑容时,那蝶儿,也飞了。
她咯咯笑着跑走,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往昔的稚气,传递的却还是如以往一般活泼的气息。
只是听着她的笑,就觉得活着真好。
李翰轩任由她跑走,手上只牢牢抓着那方布巾。
桑桑,他念着她的名字,桑桑。
莫不是缘份未尽,为何他方才回到皇都,就遇见她?
时至今日,每当他再想起那日的重逢,似乎都还能感受到那拂面的和风,能嗅见那方布巾上,属于桑桑的清香。那天的一切都是那么美,但是桑桑说了那句话。
今日再想起,那句话,竟似是一语成谶。
肆
桑桑的父亲还是尚书,那时站在太后一边。沈尚书想把桑桑嫁与他为妻,李翰轩求之不得。虽然他知道,沈尚书一贯是以女儿求富贵,攀着裙带向上爬的。
桑桑却还不知道李翰轩就是她儿时的伙伴睿覃,那个被她嫌弃的笔画很多的乳名,在李翰轩十五岁之后就不曾再用过。
桑桑还是旧日的脾气,不肯嫁给那个“妖妇”的儿子。她向那个“盛气凌人”的八王爷挑衅,不想他并没有因此嫌恶她。她自觉失算,为了反抗,她连夜出逃,却在跃下自家围墙时落进了八王爷怀中。
在她尖叫之前,李翰轩拿出当年她送他的随侯珠。
“桑桑,我是睿覃啊。”
桑桑兴奋地小小尖叫一声,狠狠地撞了他的额头一下,就像小时候一样。
但是好痛,桑桑眼睛里噙出泪来,原来小时的游戏,长大了就不适合再玩。
李翰轩无奈地揉了揉她的额角:“小傻瓜。”
桑桑那晚便随了李翰轩去,住进王府里。头几天久别重逢的兴奋过后,桑桑开始忧郁。她知道太后是极坏极坏的,可是李翰轩跟她极好极好。以前住在紫阳宫中时,太皇太后并未告诉过她,睿覃就是那个妖妇的儿子。
这让她矛盾,他们都大了,她看得到李翰轩眼中的情意,也清楚自己愿意。但是她,怎可助纣为虐?
她抓着李翰轩的袖子软软地求他:“睿覃,带我走吧。咱们远走天涯,不再争这些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