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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晓欧翻过一页,又开始一段,鉴成就帮她看着时间,五分钟之内要勾完三个圈。
他看着手表上银色的秒针在灰白的表盘上一小格一小格挪动,每挪到下一格,微微顿一顿,好像下个决心,再接着朝下一格移,而粗眉大眼的分针时针却搭足架子,死活不肯动的样子,可是过一会再看,分针已经悄悄地也挪了两格,同时针摆出个不同的角度。
旁边的黑色皮表带上,一排整整齐齐地打着八个洞,靠外的六个原先就有,靠里的两个是后来钻上去的,显得稍微大一点,看得住被用过一阵子。他看着看着走了神,直到向晓欧带点疑惑问他,“时间到了吗?”他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八分钟。
“噢,到了,对不起。”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嗯,没有。”
“你没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接着做题目吧。”他笑笑,有一刻,他想告诉向晓欧同赵允嘉吵架的事情,想想,又忍住了,因为觉得吵架的内容很难堪,说出来不好意思,而且,在BBC和VOA之间讲什么嫁个有钱人好像的确有点不合时宜。
那天晚上临睡觉,他又费了一阵功夫才把手表的搭扣从洞里面退出来,退出来之后,他愣了一会儿,又穿上外套,跑到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去给允嘉打电话。允嘉自己当然没有电话,但白天在她宿舍楼下的值班室,无意中看到电话上写着“2468”,很好记,就记住了。他在电话本上查到他们学校的总机号码,把后面四个数字换成“2468”,拨过去,通了,接电话的果然是那个苏北老太太。
老太太并没听出他的声音,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弄明白他找“楼上啦个女娃子”,问“你是哪个”,他说“我是她一个亲戚”,老太太“噢”了一声,回答“等等,我去叫她”,然后放下电话,鉴成听见她高声大嗓地喊了几声,又回来拿起电话“你再等等,我上去喊她”,又蹬蹬蹬走开了。
鉴成口袋里一共只有两个五毛钱的硬币,刚才放了一个进去,眼看三分钟快到,又放了一个进去,可是老太太像黄鹤一样去了就不来了,眼看着计时器上一秒秒过去,还剩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身后又站着邻居家那个浓妆艳抹、嘴巴涂成喇叭花,随时随地吃着口香糖的女孩子端着一个胶卷盒的硬币在等着跟男朋友泡电话粥。他着急起来,现在就算允嘉来接电话,他也只能让她等着,自己去拿了钱回来等喇叭花打完了再打给她,天晓得她会不会等。
直到两分五十九秒,老太太还是没回来,他眼看着“2:59”变成“3:00”,手里的话筒突然哑然失声。
他站在电话边愣了一小会,喇叭花鲤鱼一样地吐出个大泡泡,又利索地把泡泡吃回去,不耐烦起来,“你打完了吗?”
他舔舔嘴唇,忽然想到完全可以跟喇叭花借钱再打一次,一转念,心里又有点灰:说不定,赵允嘉根本就不想跟他讲话,不是自讨没趣吗?这么一想,还是算了吧。于是,他摇摇头,回家去了。
虽然许鉴成同赵允嘉以某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划清界限,达成共识,谁也不是谁的谁,可是人家未必这么看。正月十五那天,汤骥伟打电话叫他去吃汤圆。他去了才发现赵允嘉居然也在。原来,早几天,汤骥伟的妈在街上碰到允嘉,被允嘉“阿姨”、“阿姨”叫了几声,又念起许家的好来,一定拉她也来家里吃汤圆。
那天他到汤家,一进门就看见赵允嘉坐在客厅沙发上和汤骥伟一起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娱乐节目,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批评里面一个女佳宾的穿着。汤骥伟的妈满面笑容迎上来,一边递拖鞋给他,一边招呼他到里面坐,汤骥伟那位“出得电视入得厨房”的模范爸爸正系着条花里胡哨的围裙忙得不亦乐乎。
赵允嘉飞快地瞄了许鉴成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就把眼光挪开,接着眉飞色舞地往下讲,汤骥伟“哥们随便坐”了一声也聚精会神地去看电视,但沙发上只剩下赵允嘉旁边那一个位子。他只好坐在她旁边,偏偏她又背过半个身子,连话都不跟他搭一句。
没几分钟,电话铃响了,汤骥伟伸手去接,粗声大嗓地“喂”了一声后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蔫将下来“是我是我”,话过十句,还没出现“你丫”和“我靠”这两个关键词,声音却像入了锅的汤圆一样软下去、软下去,鉴成由此推断对方一定是“小碗”。
允嘉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小,转过头来看看他,他也看看她。她扯平嘴唇,完成任务一般地在腮帮上拉开个木木的微笑,他也笑还了一个,这次,他看到她手腕上又戴起了那个年长日久的米老鼠卡通表,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左手往后缩了一缩。
汤骥伟没完没了地电话诉衷肠,诉到后来,居然还嫌听众碍事“你等一下,我换个电话”,跑到房间里分机上去打了。鉴成和允嘉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对着热热闹闹的电视节目坐了一会儿,终于,允嘉站起来到厨房里去了,他听见汤骥伟的妈说“不用不用,就快好了”,允嘉说“那我正好帮着摆桌子”。
那天吃饭,赵允嘉坐在他对面。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共一张桌子吃饭了,这一次,却是在别人家里。
大家刚动勺子,汤骥伟的妈已经迫不及待“唉,怎么样,味道怎么样,不错吧”,汤骥伟嘀咕一声“妈,吃都没吃,你叫我们怎么回答”,赵允嘉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咬一口,抬起头来,舔舔嘴唇,半眯起眼睛笑笑,“阿姨,真好吃,比以前我们家做的好吃多了”。汤骥伟的妈很高兴,“好吃那就多吃几个”。
鉴成一口咬下去,汤圆是豆沙馅的,和了点莲蓉和桂花。他忍不住又抬头看看允嘉,因为他清清楚楚的记得,她是不爱吃豆沙的,以前家里做汤圆,她从来都挑芝麻馅的吃,把豆沙馅的拨到他碗里。而允嘉现在却仿佛根本没有那回事,吃得津津有味。
允嘉那个神情让鉴成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他家吃晚饭,桌上冷场,也是她突然擦擦油汪汪的嘴,冲着自己的爸爸甜甜地一笑,“伯伯,这鸡真好吃。”
当时他心里有点鄙夷她做拖油瓶还这么自得其乐,现在再回想起来,会不会也是一样,她做出那副样子,只是为了讨人家高兴?
想到这点,他不由心里一颤,那个时候,赵允嘉才九岁,就已经知道要讨人家高兴了。
吃到一半,汤骥伟也看见了允嘉手上的表,“咦”了一声,“嘉嘉,这表你还戴着?”
允嘉点点头,“嗯”了一声。
“什么表?”汤骥伟的妈问。
“就是那年舅公从台湾来探亲送给我们每人一块的,我给了她,”汤骥伟说,“总有六、七年了吧。”
“还说呢,看看人家赵允嘉多仔细,你呢,好好的手表都让你拆坏了。”汤骥伟的妈立即开始教训儿子……高三的时候,汤骥伟那块英纳格突然不走了,怎么修也不行,他妈心疼了好一阵子,从此常常挂在嘴上。
“妈……”汤骥伟很不高兴地噘起嘴。
允嘉突然插嘴进来,“阿姨,汤哥哥忙着念书,当然顾不上手表了。”
“就是就是。”汤骥伟有了下台阶,立刻高兴地附和,两个人相对一笑。鉴成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味道,总觉得今天从一进门到现在,谈话间一直都被他们两个摒在外面。
吃完饭,汤骥伟说要下楼去把家里过年剩下的几个炮仗给放了,讨讨喜气,允嘉一定要跟了去,汤骥伟说“你会放吗”,允嘉回他“放一次不就会了吗”。
鉴成就和汤骥伟的父母一起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两个在对街马路的路灯下轮流着点炮仗,你一个我一个,到最后一个,赵允嘉点的,窜上半空后,居然没有炸开,又原样掉了下来,在汤骥伟的肩膀上弹了一下,最后掉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的柏油路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汤骥伟先反应过来,立刻朝后退了几步。允嘉还呆呆地看着面前地上那个炮仗。
许鉴成看着允嘉被羽绒服撑得鼓鼓的小身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