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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已经放弃了,我只能承认自己在语言方面毫无天赋。有时候我听到那些外地或者乡下背景的人勉强说出洋泾浜的上海话,经常为他们觉得可惜,但这就是他们艰辛的蜕变。一次我遇见了一个从小在江苏长大的女孩,奇怪她的上海话说得那么好,她就回答我说:“你要敢说。”是啊,但我不敢说,我害怕,我太要面子,自尊,太敏感。反过来说,在人与人交往中,一些人需要赢得友善,一些人需要赢得尊敬,但我并不认为在一个以上海人为核心的群体内,一个并不熟练掌握上海话的人却必须用上海话交流,以图赢得友善或者尊敬两者之一,这种“献媚”的结果往往适得其反。
其实有时候,我还是可以分辨出他们或者她们的影子来,哪怕在淮海路的人流中,在繁忙交错的地铁线路中,在街边的星巴克里面,我还是可以分辨出那些人的影子。他们或许也有一个乡村式的童年,他们家的后院里也养着老母鸡,他们操着各种口音从各种开着拖拉机的田埂间奔跑出来,然而现在他们把自己纷纷藏匿起来了,怀揣着大都市的梦想,把自己藏匿在大都市里,唯恐被发现,自己与那些城里的孩子有不一样的地方,不愿意张口说话,唯恐被戳穿,唯恐被人问起:“嘿,你是在哪里学农的?”他们没有学过农,他们从小就知道棉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们跟我一样,被莫名其妙地往那些繁华的都市里吸引,繁华,更繁华。我能够从人群中分辨出他们的影子,我与他们惺惺相惜。
如今,为了获得心灵的平静,为了不再自我怀疑,为了没有心理上的厌恶,我始终拒绝说上海话,而让我觉得最坦然的一个群体,就是“新城市人”的群体,他们与我一样,在念大学的时候来到城市,在念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坐上地铁,接着就在这里工作,生活。我们说普通话,这对我们来说是何等美妙!
。。
你是模特儿,我是香奈儿(1)
我喜欢华丽的昂贵的衣服,我喜欢摄影棚里面的闪光灯,我喜欢涂抹在模特脸上和身体上的闪粉,为了这些,一切都可以忍耐。
你是模特儿,我是香奈儿
文/茉莉
每次服装发布会结束以后,我总要坐在镜子前面花很长的时间卸厚厚的睫毛膏,卸妆水把眼泪弄出来,扯假睫毛的时候又会把真的睫毛也扯下来几根。刚才的我足够光鲜么,桃红色的miumiu皮鞋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但是依然要死撑下去,这是攒了半年的钱买下来的,刚才我看到她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最后停在了鞋子上。这是走近她们的途径,这是成为她们中的一员的途径,我花了半年的时间学会了这些。省吃俭用地买一双令她们感到眼睛发亮的鞋;用法语来念那些品牌的名字;住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喝咖啡要去指定的咖啡馆,因为那里可以买得到猫粪咖啡;尽情地嘲笑和讥讽那些穿过时坡跟鞋,背淘宝上买来的假香奈儿包的小白领们。
物质上虚幻的丰盛让我感到暂时的安全,当我经过香奈儿橱窗外巨幅广告画的时候,迷惘感会充斥着我的内心。或许我想的是在小镇子上度过的岁月,我希望忘记这些,忘记那个会在冬天里穿两件高领毛衣来御寒的小镇女孩。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躲在没有电热毯的潮湿被子里看安妮宝贝的时候,我就想着,我要跟她一样,我要去上海,去那个有二十四小时罗森的大都市。
而现在离那只摆在橱窗里的香奈儿255包或许也已经不太远了吧。
我在大学里学的是舞台美术,毕业以后就在一个日系的杂志社里做服装编辑,留在了上海,在最热闹的地方租了间房子。 从我家走出来,过一个路口就可以走到锦江迪生,往左拐走一站路便是恒隆广场,五分钟走到最常去吃夜宵的新旺茶餐厅,文艺青年和媒体编辑们常常聚会的咖啡馆就在隔壁弄堂里。爸爸妈妈在得知我毕业以后自己找房子住的时候,曾经很担心我的安全,我在电话里跟他们说:“我住在淮海路的隔壁。”他们就放心了。我刚刚念大学那会儿,妈妈来看我,她陪我逛过淮海路,但是哪怕是作为考上大学的奖励,她都始终没有舍得帮我买下橱窗里那条贝纳通的裙子,她知道淮海路很热闹,很昂贵。
但是她不知道,我租下来的房子处于那无数条隐没于淮海路背后的弄堂里的一条。旧得不能再旧的老房子,楼下的厨房是公用的,木头楼梯又窄又破,现在基本都是以并没有便宜到哪里去的价格租给我这样的外乡人,大概是因为很多人像我们都觉得,这才是上海,王安忆《长恨歌》里的上海,局促,市民气,光鲜,虚荣。
搬家的第一天,我就在墙角发现了一只死老鼠,我觉得这仿佛就是一个下马威。
十八岁之前我生活在江苏的一个小镇里,从来没有听说过哈根达斯,镇上只有一个K歌房,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也无非是跟表哥们逃课去打台球,一百块钱就可以到最好的餐馆里去海吃一顿。那个小镇唯一出名的地方大概就是有很多很多的洗头房。二十二岁以后我大学毕业继续呆在上海,破房子的房租花费了我一大半的工资,跟朋友们去唱歌,只能够去唱最便宜的午夜场。
我的其他同事几乎都是上海小姑娘。第一次在办公室里接到爸爸妈妈的电话,当我用家乡话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侧耳细听。后来有一天当我挂掉电话时,我的主任假装随意地跟我说:“以后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小一点。”我们的美容编辑却在旁边调侃说:“外地人讲话声音都很大的。”我当时差点就要拍桌子了,但是想想算了。因为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喜欢华丽的昂贵的衣服,我喜欢摄影棚里面的闪光灯,我喜欢涂抹在模特脸上和身体上的闪粉,为了这些,一切都可以忍耐。
我记得第一次去参加发布会的时候,穿着条破洞的牛仔裤,这是我整个大学期间最喜欢的一条裤子,买来花了200块,我在咖啡馆打工每个小时的工钱是12块。但是当我站在发布会现场的时候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很土,我拎着只很久没有洗过的环保袋,上面还有圆珠笔油漏出来的印子,而别的服装编辑们,都穿得比我得体,她们手里都拿着酒杯,我也想学她们的样子,却做不到她们这般镇定自若。大概是因为在自助酒桌边,我分不清这种酒和那种酒的区别,那个酒保用一种标准的刻薄微笑望着我说:“小姐,需要什么?”我叫不出任何一种酒的名字,只好说:“橙汁。” 。 想看书来
你是模特儿,我是香奈儿(2)
我的杂志社很小,刚刚出来,几乎没有人听到过这本杂志的名字,但是那天我看到很多大牌杂志的编辑们。她们都彼此熟悉,谈论着上次去巴黎参加发布会时,看到的听到的八卦,谈论各个名牌的打折情况,我压根插不上话,被彻底地排斥在她们之外。每天回家时,我都会经过香奈儿的店,但从来没有走进去过,或许因为害怕被人辨别出来,辨别出来我用好多个月的工钱也买不起一只香奈儿包,辨别出来我其实并不属于这个大都市的,我是一个冒冒失失的闯入者而已。
跟那些从小生活在大都市里的女孩们相比,跟那些家境优越的女孩们相比,很多东西我都学得太迟了。比如说那个总是揶揄我的美容编辑,她说她从98年开始就是《ELLE》杂志的忠实读者,几乎每一期都会买。但是在我家的镇子上,一本《ELLE》曾经是多么稀奇和昂贵的东西,我只有曾经在图书馆里看到过两本过期杂志。我念不全那些服装设计师的名字,有时候我觉得我在这个行业里面只是一个滥竽充数者。记得那时候看到过别人评价中国的时尚编辑们说,虽然她们接触到的信息都是最新,最昂贵,最潮流的,但是却没有好好触摸到过一只香奈儿的手袋。这说得简直全部都是我。
但是比起她们来,我一定是最努力的那个。那些曾经不知道如何去念的品牌的名字,那些拗口的设计师的名字,我都用拼音一个个地标注好,我的笔记本上有所有一线品牌的明星设计师的名字,我查他们的简历,背他们的生平,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