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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叫一声“太外公”,他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在林朝澍的记忆里,她也有过期盼春节的时光。那短暂的幸福时光里,她像所有普通的孩子那样,期待过年时候的新衣裳、红包、各种花炮,以及好像吃不完的零食。高云清是老师,跟她一样放着寒假。两母女最喜欢偎在火炉旁,吃着零食,聊聊天,或是下跳棋、飞行棋、军棋…高云清从来不管林朝澍写不写寒假作业,有一次还帮着林朝澍抄写生字。林立夏是医生,在家的时间很不固定,就算是休息日,有时候一个电话来了,人就得马上走。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林立夏会尽量争取不值班,一家人过个团圆年,一起守岁。
只是,这一切戛然而止在她12岁那年。幸福自然是没有了,就连普通的人生也成了奢望。往后每一年的春节,对林朝澍来说都充满了尴尬与不忍面对的情绪。然而,林一一真是治愈系的孩子。就算是前三年只有两人的除夕,林朝澍都会觉得内心安宁。现在,见到林一一这快乐飞扬的样子,她心里酸软难当又喜悦安慰。曾经她对于在北京生活有过重重顾虑,也认真地打算过离开的时间。可是,内心的种种纠结思虑,与女儿的快乐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若说有什么能让林朝澍对过去的人生放下,对前面的日子拿起,那就非林一一不可。
虽然心情算得上是难得的愉悦,但对林朝澍这样的成年人来说,春节确实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日子。且不说为了这个长假,多少工作要按时收尾提前准备,又有多少年货采买的准备,单是想到外公这边一大家子年节时的来来往往,就足够让林朝澍心累。
周三的时候,翻译公司的前同事给林朝澍打电话,说是有个朋友在北京接了一场论坛的同声传译的工作,结果突然老家有急事,不能去了,问林朝澍能不能救急。这是个生物制药行业的国际论坛,专业背景要求高,能接得下来的人少。她的这位前同事知道林朝澍虽然不是学这个专业的,却很熟悉这个领域,这方面的笔译的活儿也一直都在做。因为论坛在周六,不耽误正常上班时间,报酬真的很不错,林朝澍也没细想细问就应承了下来。
周四下班的时候,林朝澍总算是收到了快递来的论坛相关的资料,把信封袋往包里一塞就急匆匆去停车场取车了。对于北京的交通,她一直都习惯不了,特别是高峰期的堵车,总是让她神经有些紧绷。回到家已经7点左右,两位老人现在都是就着林一一的饭点,早早地就吃过了晚餐。她走到书房,见着二老加一小正在玩儿飞行棋,林一一因为总是甩不出6,正翘着嘴不高兴。
林朝澍恭敬地跟外公外婆打了招呼,又蹲下身来,等着林一一扑到自己怀里。这几个月来,林一一明显比之前长肉了,扑过来的时候,差点儿把林朝澍给撞翻。林朝澍亲了林一一红扑扑的脸蛋儿一口,柔情满溢地问这个小人儿:“你先和太外公太外婆下棋,妈妈先吃饭,然后咱们再在一块儿玩儿,好不好?”一一眨巴眨巴两只无辜清亮的大眼,乖巧地点点头,正要转身,突然又想起什么,跑去书桌旁,爬上椅子,从自己的粉红色小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又咚咚咚地跑过来递给妈妈:“老师说要给你的。”林朝澍笑着接过来,拍拍女儿的头,让她自己去玩儿。拆开来看,原来是幼儿园周日组织小朋友去附近的一个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需要家长的同意和陪同。
在一一半岁后,林朝澍搬到波士顿,曾经和一对墨西哥母子分租过一个小公寓,那个男孩儿6岁大了,是轻度的自闭症患者,每天都安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四个人倒是过了好一段时间互相帮忙的日子。她很快在通知书的下方签上“同意”,又把信封塞回了一一的书包。
前两年在南方,林朝澍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了一位德国女士爱玛,她在当地办了一个关怀临终儿童的慈善机构,接收那些因为残疾、疾病面临死亡而被家庭放弃的孩子。林朝澍第一次见到那些孩子之后,回家抱着一一哭得不可自抑。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她之后居然定期带着一一去探访,一一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和他们玩儿得开心。林朝澍看不清自己的心,或许只是不愿意承认,面对着这些不幸的孩子,自己的心里总是隐秘地生出一份微渺的幸福感来。难免也会亲眼见到一些孩子离开,最初撕心裂肺地痛过了之后,竟然是难得的平静,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你看,再坏也不过就是如此。
吃过饭,林朝澍照例要问问一一这一天在幼儿园发生的各种事儿,又陪着她玩了一会儿橡皮泥。不到八点半,小姑娘的眼神就呆滞了起来,接着就打了个秀气的小呵欠。这一晚,根本不用林朝澍讲故事,大概是白天在幼儿园玩得太疯,林一一盖上被子就睡沉了。林朝澍这才有时间把周六论坛的资料拿出来,事先做准备。通常来说,主办方这边的发言资料基本都是完整稿,而其他邀请嘉宾就很难说,有些甚至只有提纲或者主题。这往往需要林朝澍自己去Google他们的相关资料或是发表着作,这是最花时间的。
资料才翻到第二页的与会者名单,林朝澍就呆住了。主办方的发言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关意晟”。她很想说服自己只是同名同姓,然而想想这个论坛主题——生物制药——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顿时,她已经没有了继续看资料的气力。
在路上偶尔碰到,打个照面,然后置诸脑后,那是一回事。而在这样的场合遇到,那又是另一件事。自从第一次相遇一来,不,或者可以说,从决定分开的那天起,林朝澍对关意晟这个人就尽量地做到平面化,就把他当作过去,当作一个印象,当作一个符号,不生好奇,不分心神,不细想这些年来他的生活,不探究他现在的种种。然而,在这样的场合,她没有办法不看不听不想。手上这叠资料里,有关意晟太多的讯息。而到时候,她还要仔细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关注他声音每一处的抑扬顿挫,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判断何时是翻译应该开口的时机。
林朝澍好几次拿起电话,想要干脆地推掉这个工作,最终还是没有丧失理智。现在已经是周四的晚上,就算明天能找到其他人,给别人也只留下一天的准备时间。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林朝澍还真是做不到。更何况,她一直都想接同声传译的工作,只是原来她独自带着一一,精力不够。如果这次能够做好,倒还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跟钱作对,林朝澍自问还没有那份清高,也没有清高的本钱。她双手紧紧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一口气,然后忍住心里面乱七八糟四处飞散的情绪,认命地打开资料做起笔记来。过了一会儿,林朝澍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情绪,只是顶着隐隐泛青的下眼睑,微蹙着眉,右手飞快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第11章归梦隔狼河第
“对别人狠心不算什么,对自己狠心,那才是真的狠。”——关意晟
周六早上,因为要提前去会场做准备,林朝澍很早就出门了。昨晚睡觉前,她和女儿约好了,这个早上能睡一会儿懒觉,但是得自己穿衣洗漱。小姑娘一听能睡到自然醒,乐得差点儿睡不着觉。
论坛9点半开始,但工作人员8点半之前差不多都到了。林朝澍领了张工作证,贴好照片,又配合他们调试耳机和话筒,再和主办方的负责人最后一次确认了当天的具体流程。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主席台斜侧方一角,不引人注目,又能看到所有发言的人。
台下的观众席坐得七七八八的时候,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主席台正中的弧形座位上笼着明亮温暖的光柱。林朝澍隐在暗处,看着关意晟从台下从容地慢步上来。他穿着一套黑色小领收身西服,同色的窄版领带,头发修得极短。因为主持人的介绍,台下正是一片掌声,关意晟找到自己的座位,微笑着欠身回应,谦和有礼地与左右嘉宾一一握手,然后才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见到关意晟打量全场的眼光正向自己这个方向来,林朝澍连忙垂下眼睑,低头翻查资料,又略微缩了缩肩膀。她知道自己这是多此一举。现场有特殊的灯光设置,在一明一暗间格出了两个世界。之前调试的时候,她已经确认过,在那个位置看过来,这里几乎就是一团墨色。
主持人叫方琼,开场前曾经过来跟她打过招呼,一身裸色的及膝长袖麻质连衣裙,把曲线勾勒的清清楚楚却又不失端庄优雅,说话率直,有着不加掩饰的傲气�